於悲苦命運中看見希望──讀《遺忘之國提嘉納》

發表於 2025-05-292025-05-29By Readmoo編輯團隊閱讀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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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立軒．「奇幻故事說不完」社團管理員

閱聽虛構作品，尤其是閱聽奇幻作品，是為了什麼呢？或許有人的答案會是「為了逃避現實」。其實，這也是托爾金（J. R. R. Tolkien, 1892-1973）的答案。¹他認為現實是一座囚禁我們思緒的牢籠；我們人類作為現實的囚徒，會想要透過幻想來窺見牢籠外的世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不過再怎麼說，人類依舊是生活於現實、生活於此時此刻的生物。透過作品能夠給予閱聽者的逃避終究是短暫的，我們終究需要回到現實、面對現實。那麼，逃避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在提供我個人的答案之前，請先讓我來介紹一下臉譜出版於六月上市的這本《遺忘之國提嘉納》（Tigana）。本作是加拿大作家蓋．加佛列．凱伊（Guy Gavriel Kay）於一九九○年出版的奇幻小說，故事講述在名為「孤掌半島」之地，九個省邦百年來彼此猜忌、互有衝突；而後來自東方的龐霸狄厄帝國與來自西方的伊嘉斯王國進犯，兩大強權各佔領了四個省邦，獨留其中一邦作為兩國的緩衝區。此外，伊嘉斯之王布蘭庭攜長子親征，卻在戰爭初期小看了提嘉納的實力，使得長子戰死提嘉納。擁有魔法的布蘭庭在盛怒之下施展強大的魔法，讓整個孤掌半島的人民忘卻「提嘉納」之名，只有提嘉納人自己記得；然而如果提嘉納人講出這三個字，其他人只會一頭霧水，無法理解――這是《遺忘之國提嘉納》的故事背景，故事主軸則圍繞著多年後，幾位提嘉納遺民試圖「復國」的過程。

這似乎是個相當傳統，甚至可以說是「古典」的奇幻文學主題，而本作的確也已經是三十五年前的創作了。然而，我在閱讀過程中依然對這些角色深深著迷，對情節發展感到悸動，也在結尾高潮處不住落淚――就好像許多人說的那樣，經典永遠不會隨著時間的流動而褪色。

不論故事舞台是不是虛構的，我想作為一名讀者，角色與情感對我來說的確是作品中最重要的部分。《遺忘之國提嘉納》中的每一個角色都讓我深深著迷，無比動容；不光是「好人」的部分――為了復國，這群遺民無所不用其極，從密謀、奴役到殺戮皆在所不惜，也包括「壞人」的部分――布蘭庭這位因喪子而毀滅提嘉納的「篡君」，卻同時也是位睿智果決、深得部屬敬重的君主。這讓讀者很難不被故事中的每一個角色所感動、所吸引，並隨著他們的心境情緒而起伏。

有幾個角色我特別想要討論，第一個是故事開始時的主角戴文。來自阿索里的戴文具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且擁有天籟般的歌聲，因為不想如父親那般種田度過餘生，因此與旅行樂團一同離開故鄉遊歷各地。後來，他發現自己真正的故鄉其實是提嘉納，其父是在提嘉納受到伊嘉斯大軍蹂躪後決定隱姓埋名遠走他鄉的；知道了真相的戴文也在悲痛之餘決心追隨其他人一同為提嘉納奪回名字並剷除篡君。有趣的是，我發現有些西方讀者認為戴文的動機過於薄弱，怎會「只因」知道了自己真正的故鄉，並且因為故鄉之名被奪就放棄自己的大好事業，決心投入反抗組織的陣列中？看完對方的評論，我總想像說出這些字句的人想必是來自和平穩定的國境之中；而生活於不斷遭受殖民，不斷被奪取姓名的臺灣讀者如我，或許反而能夠輕易地就被戴文的決斷所感動。

另一個令我在意，並且心痛不已的角色，是第二部才登場的黛安諾拉。這名布蘭庭的寵妃不僅僅只是被擄來成為妃子的半島女性，更是透過長期規劃、隱姓埋名甚至改頭換面之後，歷經千辛萬苦才進入布蘭庭後宮的提嘉納遺民，只為了刺殺布蘭庭而來；然而，在與這名篡君深交後，黛安諾拉逐漸發現了他「喪子之仇」下的「喪子之愁」，發現了他的英明與睿智，發現自己深愛著他――我想這個角色的確是《遺忘之國提嘉納》中最讓我傾心，也最讓我心碎的角色。她在國仇家恨與為愛求全的天秤之間來回搖擺，內心苦痛萬分，卻也因愛而尋得慰藉。只是在命運，或許還有神祇的安排下，黛安諾拉的選擇也將故事帶向了終局。

老實說――或許是年紀大了，心腸軟了――《遺忘之國提嘉納》有許多讓我心痛到不住落淚的橋段，也有不少令我喜極而泣的部分。說到底，不論奇幻作品帶領閱聽者走向多遙遠、多不可思議的舞台，故事講述的終究是超越時空的情感；奇幻世界或許多了命運的安排與神祇的指示，但不同角色間的摩擦、衝突、關愛、火花，依舊令我們動容不已。我想，我尤其喜歡故事倒了後半，某個角色所講的這段話：

「最近這些日子我學會許多道理，在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同理之心正是我們最最需要的東西，我是這麼認為的，否則我們每個人都將孤單無依。」

所以，回到文章開頭所提到的問題：逃避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我想，逃避是有意義的，但它的意義如果撇除了後續「回歸現實」的階段便無法成立。逃避給予我們力量，讓我們得以繼續生存在現實之中。我們在虛構的敘事中獲得勇氣，這樣的勇氣不但讓我們繼續生存於現實，甚至有辦法透過這樣的勇氣去改變、改善現實。閱讀《遺忘之國提嘉納》的過程中，即便有情感撕裂、有生離死別，但最後故事同樣給予了我勇氣與希望，去面對沒有魔法的現實。我想，這就是閱讀奇幻故事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