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娃娃看天下》瑪法達進軍美國
她是個永遠六歲的小女孩,有著大大圓圓的腦袋,濃密短髮永遠繫著蝴蝶結,家住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Buenos Aires),討厭喝湯,喜歡問各種遠遠超過自己年齡的「成熟」問題,讓大人們不知如何是好。從外星文明到共產主義。她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心,敢於質疑權威,對許多事情都很有意見,意見或許天真,但對照大人的世界卻顯得無比諷刺。
小女孩名叫瑪法達(Mafalda),西班牙語世界最受歡迎的漫畫人物,地位或許相當於英語世界《花生》(Peanuts)的主角查理.布朗(Charlie Brown),許多地方都有她的雕像、展覽館、同名街道,各種周邊商品也一應俱全。《花生》創作歷程長達半世紀(1950年到2000年),《瑪法達》雖然只連載了九年(1964年至1973年),但是被翻譯為二十多種語言,甚至早早(1980年)就有中文版,由知名女作家三毛直接從西班牙語迻譯而來,化身為許多四、五年級生的共同回憶。
順帶一提,網飛(Netflix)正在拍攝一部《瑪法達》動畫影集,由阿根廷大導演胡安.荷西.坎帕内拉(Juan José Campanella)掌鏡,應該不久之後就會殺青。坎帕内拉曾執導2023年奧斯卡獎最佳外語片得主《謎樣的雙眼》(El secreto de sus ojo),值得期待。
但奇特的是,《瑪法達》在美國知音寥寥,從未正式連載,縱有翻譯也是零零星星。要知道美國的拉丁美洲裔超過6500萬人,佔總人口近20%,西班牙語是英語之外最常用的語言。所幸這個文化缺口終於在今年六月補上,專攻童書的「何處出版社」(Elsewhere Editions)推出《瑪法達:卷一》(Mafalda: Book One),由翻譯名家法蘭克.韋恩(Frank Wynne)操刀,接下來還有四卷將會陸續問世。
《瑪法達》的創作者季諾(Quino)1932年生於阿根廷西部大城門多薩(Mendoza),幼年受到插畫家叔叔的影響,對漫畫產生濃厚興趣,十七歲輟學,前往布宜諾斯艾利斯闖蕩,從此走上專業創作之路,以幽默、犀利、諷刺的風格見長,三十歲出頭就已聲名鵲起。
《瑪法達》的創作緣起是一項「置入性行銷」廣告專案,由阿根廷一家電器公司SIAM委託,主角之名取自1962年一部電影《責任》(Dar la cara)。後來廣告專案胎死腹中,但季諾在政論與文化周刊《頭版》(Primera Plana)另闢發表園地;1964年9月29日,瑪法達正式誕生,她的中產階級媽媽和爸爸(Mamá and Papá)以及好友菲力普(Felipe)、馬諾林(Manolito)、蘇珊娜(Susanita)則陸續登場,各自代表當時阿根廷社會的某種類型。
《瑪法達》引發廣泛共鳴,兩位大師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與加布列.賈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都被圈粉;《花生》創作者查爾斯.舒茲(Charles M. Schulz)也推崇季諾是一位擅長處理困難概念、兼具豐富變化與深度的「巨匠」。
季諾一本幽默、犀利與諷刺的風格,讓一個古靈精怪、童言無忌的小女孩揭穿成人世界的矛盾與荒謬,直探人權、平等、民主、不公不義等嚴肅議題,既緊貼阿根廷社會,也能夠超越國界。《瑪法達》的風格顯然受到《花生》與另一部美國漫畫《白朗黛》(Blondie)的影響,但政治意味濃厚得多,甚至有評論家形容瑪法達是「社會主義版的查理.布朗」,也或許正因如此,冷戰時期的美國與她保持距離。
接下來的幾年裡,阿根廷政情動盪,政權幾度易主,言論尺度時鬆時緊,《瑪法達》也幾度停刊。1973年6月25日,《瑪法達》刊出最後一期;季諾覺得自己會陷入窠臼,也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1976年3月阿根廷右派軍人發動政變,瘋狂鎮壓、迫害異議人士,史稱「骯髒戰爭」(Guerra Sucia)。身為左派的季諾只能倉皇去國,流亡義大利米蘭(Milan),直到1983年軍政府垮台才重返故里。
軍事政變之後不久,三名神父與兩名神學院學生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一間教堂遇害,凶手在五個人的屍體旁邊放上一張瑪法達的海報,小女孩指著一名警察配戴的警棍,說:「看,這就是用來打擊意識型態的棒子。」
多年之後,季諾被問起瑪法達身在阿根廷,如果長大成人,她會有何遭遇?季諾回答:「她會淪為三萬名失蹤者其中之一。」
季諾成名後獲獎無數,包括西班牙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獎(Premios Príncipe de Asturias)、法國榮譽軍團勳章(Légion d’honneur),還有一顆小行星「27178 Quino」以他為名。季諾晚年也創作不輟,甚至會在一些特殊場合(宣導活動)讓瑪法達與她的朋友們「復活」。只是他後來罹患青光眼,已近乎全盲。2020年10月5日,季諾以八十八歲高齡病逝。
對於自己一生最不凡的成就,晚年的季諾有驕傲也有遺憾。2000年他接受訪問時說:「《瑪法達》到今天還有讀者,讓我覺得很榮幸。然而悲傷的是,瑪法達當時談論的問題,如今依然存在⋯⋯她在1973年批判的世界,如今依然故我,甚至每況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