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窘迫的國家，窘迫的少女，難以溝通的全世界：《怪城少女》

兩年前，在一次文學作品評審過程中，讀到一部長篇小說試寫的部分篇章，主要人物是一位成長於台北城南、古怪精靈的少女，她的思路、說話以及行事風格，都很有趣。可惜只見一斑，不知全貌。這少女怎麼了？後來發生哪些事？不清楚。

而現在，終於知道了，因為這部作品已經成卷，出版了，這就是劉思坊的長篇小說《怪城少女》。

以第一人稱視角，童言童語，寫成的成長小說，通常好看，因為孩童口吻活潑順暢，形式不會複雜，且充滿童趣。一位好奇寶寶，心思純淨，眼光清澈，眼裡所見，心裡所想，有異於大人世俗的觀點與角度，在閱讀中，時而莞爾，時而贊歎。

《怪城少女》便是好看的小說。劉思坊成功塑造了劉可可這個角色。她穿梭在同儕和大人之間，不時講出很有主見但令大人皺眉的話，我們有時被她逗樂，有時為她擔心。

《怪城少女》寫的是，劉可可，十一、二歲，小學六年級生的成長故事，時間座標定於1995～96年，地理空間則是台北市大安區一帶。看似寫實小說，卻引進來自貝里斯的鬼魂，而多了點奇幻色彩。

小說從劉可可一家到貝里斯作移民考察寫起。

1995年，李登輝總統訪美，中國在台灣海峽試射導彈，兩岸發生戰事的陰影籠罩台灣，加上前一年（1994年）出版的《一九九五閏八月：中共武力犯台白皮書》，預言這年中共將武力攻台，弄得人心惶惶，而出現一些民眾移民貝里斯現象。

由此小說複習了近代台灣政治一頁，也引出女主角劉可可人情關係的窘迫。本應重視同儕的青少年階段，卻和周遭同學格格不入，更不用說與大人的關係。

小說以國人到貝里斯移民考察一事，反應出台灣人移民的考量和糾葛。

貝里斯面積比台灣還小，但她是南美洲唯一英語系國家，也是中美洲少有的台灣邦交國，且移民門檻低，可作為到美國的跳板。

移民，離開原來自己的國家，遷移到他國，從積極面看，是為了尋求更好的生活品質，或完成自我實現的空間，從消極面說，也有逃避的意味，要從戰爭威脅、政治迫害、宗教壓迫、經濟崩盤中脫離出來。

相對於爸爸對移民一案精心的算計，可可的移民動機很簡單，只要離開同學就好，若能力所及，離開家庭更好。

劉思坊寫活了一個孤獨的孩子孤獨的情狀，以及對應而生的奇奇怪怪的舉止。

可可的人際關係疏離，自稱在班上如透明空氣般被無視，在家裡親子關係也不好。她是一座孤獨的島。她有一段譬喻，點出人的孤獨本質與人情往來的矛盾情結。這段話說：「⋯⋯我們都極度孤單，極度想要朋友，但我們都不知道如何當對方的朋友，反而讓彼此越來越不舒服，這不是誰背叛了誰的問題，而是每個人一開始，就是南極企鵝與北極熊的關係，就算短暫交會，終究也只會經過對方，回到自己的棲息地。」

姑且不問十一、二歲的孩子，這樣的講話口吻是否太早熟，但的確說中了我們的心事。

孤獨的孩子，若不懂得自己玩，自己找樂子，不能用腦補把世界延伸出去，真會無聊而死。她是孤獨的孩子，「一個人玩，一個人長大，一個人數著時間等爸媽下班」，於是常幻想，幻想有個姊姊，幻想家庭和樂，以想像自我滿足。說謊讓她有安全感，在幻想中讓自己好過，也免於人情困擾，不要成為班上特別的人。

然而把幻想當真實說出來，就變成說謊的小孩，可可被拆穿，而難堪，而不平。

作者藉由可可不平含寃所發出的疑問句，不著痕跡地帶出真實與虛構的討論。

可可在廁所聽到蛇吐信嘶嘶聲，而驚喊有蛇。或許是誤判，或許只是大驚小怪，但被貼上說謊的標籤，心裡不服可想而知。這裡牽涉到一個話題，真假如何判定？誰說了算？

例如「眼見為憑」這句話，彷彿人間真理，然而，難道沒看到的就不算？那其他的感官要做什麼？我們有經驗，所以只聽見雨聲，便知道是下雨，我們有知識，沒看過地球圍繞著太陽轉，但是我們就是知道。

所以，眼見為憑，不見不算，這樣對嗎？

一般人看不到魂，通靈者可以，但有魂無魂都無法以科學證明，那麼何者為是？

劉可可這女孩所發出的諸多問句，代表小孩對成人所主宰的社會價值的質問。但大人往往以小孩有耳無嘴，或呸呸呸小孩別亂說話敷衍帶過。

可可討厭大人，童稚眼中的大人文化很討人厭，書中不少說大人的壞話，處處都戳中成人虛假而現實的一面。甚至於有一段敘述充滿反諷，當她發現黑道老大跟她講話時，居然講得頭頭是道，她感慨，這世界上竟然有能說故事，能講道理的大人。

社會形象負面的黑道老大卻是可可心目中的好人。因為她身邊的大人是這樣的：說不過別人的時候就用吼的，想要別人聽他們話的時候就用罵的，想要別人害怕的時候就用摔的。

小說裡常聽她感嘆，變大人就好了，這應該只是期盼吧。可可對大人無好感，流露在本書的每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