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是因為信了預言才會成真，還是逃不開命運？《馬克白的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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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馬克白的命數》是我第一次閱讀香港推理作家譚劍的作品，儘管這位作家先前出版過兩本廣受眾多讀者喜愛的長篇小說，但直到這本作者的最新力作《馬克白的命數》出版，才促使我以本書入門。
最初《馬克白的命數》吸引我的地方，不是文案內容特別具有引人入勝的懸念，更非作者近年屢屢獲獎的名氣，純粹是因書名「馬克白」這個名字。《馬克白的命數》一書化用了莎士比亞的名劇《馬克白的悲劇》（The Tragedy of Macbeth），將劇中造就主角馬克白悲劇性的人生的元素，放置在讀者熟悉的現代社會，藉此探討何謂「命運」這個難解甚至是無解的問題。在莎翁的原劇中，主角馬克白和好友班柯因女巫的預言，得知自己即將大起大落的未來。而在《馬克白的命數》，作者同樣運用三個預言這項元素，搭配香港因「1997年回歸中國」這項不可避免的世局變遷，描寫身為社會中的一枚齒輪的馬克白，如何面對命運的無情碾壓，並在齒輪尚未完全咬合住的微小空間裡，做出力抗命運的最大努力。
在歲月悠久的人類歷史中，「命理」始終佔有無法被忽略的一席之地，即便東西方文化有極大的觀念差異，但是在藉由算命占卜以預測未來這方面的動機，卻是如出一轍。「趨吉避凶」並非出自人類的本性，而是一種慾望的表現，因為每個人都期望自己的未來一帆風順、光明燦爛。然而命運之神往往會在人意想不到之時降下意外，小則失意困頓，大則生離死別，若此時有命理師提出準確率極高的預言，便會勾起人心中對「趨吉避凶」的渴求，不由自主的受到預言的牽引。作者巧妙地運用此點，鋪陳主角馬克白和主要配角柯班近三十年的人生。書中以兩人的人生路線長期平行、偶爾交錯的方式進行書寫，在角色路線切換時雖然不算流暢，但在交代故事的完整度上能讓讀者更清楚掌握全貌。也因此，欲知道馬克白和柯班的未來是否真會應驗了預言內容，讀者必須耐著性子按圖索驥。
本書的閱讀重點除了馬克白和柯班面對預言所展現出的應得方式之外，香港近三十年的社會變遷亦是本書側重的內容。作者在劇情鋪陳上以年份為主軸，故事起始的年代落在曾經輝煌燦爛的英屬時代，儘管當時香港仍為英國殖民地，但因為經濟極為活絡而具有「東方之珠」的美名，各行各業皆是前景一片看好，沒有人會想到「失敗」這個負面詞彙。當馬克白和柯班開始在事業上大展鴻圖時，最先遇到的大環境衝擊便是網路科技的迅速發展，以及1997年香港回歸中國後、年底亞洲金融風暴爆發。當兩人各自跨越這道難關後，襲捲全球的千禧蟲危機、SARS、雷曼兄弟掀起的金融海嘯、新冠肺炎等危機又陸續接踵而來。有趣的是，馬克白和柯班揣著各自得到的預言，對這些危機的應對看似有著截然不同的態度，但其根源的想法卻是相同──預言觸及的領域小心應對、步步為營；預言未提及的部份則放心的衝鋒陷陣、巧取豪奪，即使行為觸法，也因預言未提及而有恃無恐。讀者一邊看著兩人起伏不定的人生變化，一邊順著作者的描繪深刻體會到香港社會在短短三十年間不斷上演「昨是今非」的劇烈動盪，相似的情景其實亦曾在台灣上演。身為小人物的我們縱然在瞬息萬變的時代潮流中，或是隨波逐流、順應時勢，或是以不變應萬變，都依然抓不住控制命運的方向盤。因為無知所以迷惘，因為迷惘所以想要解析命運。
到底「命運」是什麼？《馬克白的命數》在故事的最後理出了一個合乎邏輯的道理。這個道理看似簡單，卻是許多深陷迷霧中的當局者永遠無法通透理解的真相。我很喜歡作者藉由馬克白的故事拋出「到底是命理師的預言成真？或者是眾生聽了預言後令預言自我實現？」的詰問，如果故事中的馬克白和柯班不過於執著「趨吉避凶」，抑或是不太在乎預言內容，甚至將其當作不值一提的耳邊風，他們的人生是否會過得更加輕鬆寫意？然而反過來說，正是因為他們在意那三個預言，才能在「趨吉避凶」的慾望驅使下，拼盡全力爭取到曾經擁有的輝煌歲月。對預言（命運）的信與不信，關乎的不只是人生的幸與不幸，更多的是一個人對於自己的每一個選擇、每一個決定能否有所擔當，並且勇於面對抉擇後的事態發展──無論結果是好是壞。我想這便是《馬克白的命數》帶給讀者最大的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