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要反重力,或許應該先接受曾有重力:讀《反重力》
文/羅馬薩滿
雖然時地殊異,兩本小說所建構的時代卻都栩栩如生,幾乎讓讀者難以分辨書中提及的情節、對話究竟是真有其事,或是小說家細緻編排的構想,這當然來自於黃崇凱與司馬遼太郎兩位作者對龐大史料的揀擇功力。
閱讀過程中,每讓人欲放下書本一查而後快。不過這種做法未免也太煞風景,畢竟司馬遼太郎對所謂的「司馬史觀」本不以為然,多次言明自己只是小說家而非學者,而黃崇凱也曾澄清《反重力》是本小說。小說並非史實,小說家當然也非學者,但小說所能詮釋的時代精神,絕對比任何學術作品都要直接而強烈。
以《宛如飛翔》為例,分屬於薩摩與明治的能臣幹將們雖各有偏執弱點,西鄉與大久保雙方更是針鋒相對,但在書中卻如交相輝映的群星,一同編織出明治早期日本的光輝燦爛。《反重力》同樣如此,黃崇凱筆下寫將軍、寫政治犯、寫留學生、也寫萬國博覽會的台灣接待人員,他們生活、工作、讀書、交際,表面上一如今日。但不管出身何處、意欲何為,每個行為、每個動作,乃至深藏腦海的想法,卻無一能擺脫時代背景default值設定的高壓。黃崇凱不直言戒嚴,不直言白色恐怖,隱於背後的那雙手卻無處不在,讓人牢牢為其攫獲,是為「重力」。
相對於令人窒息的「重力」,黃崇凱並沒有訴諸民主自由 ─ 就算這在今日台灣社會應該已是共識,也容易激起讀者內心的澎拜。為被重力所窒息的島嶼居民們帶來一絲「反」意的人事物,反而來自於遠方的世界,來自美國看似遙不可及的太空計畫,甚至來自《2001太空漫遊》與《星際大戰》這些腦洞大開的幻想。「原來在世界上,有那樣一個地方的人們,可以自由自在的幻想,達成前人未曾夢見的成就」。看著新聞與電影,許多島民的腦海深處,會浮現這樣連自己也未必能察覺的聲音吧?
比起暗潮洶湧,卻在島內為政府所壓抑隱瞞的政治運動,這些帶著點新奇的資訊、娛樂將輕快的空氣不知不覺渡入島內,前者或許種下了反抗的種子,但後者才是大眾「啟蒙」的來源。《反重力》這樣的作品並不勾起對哪一個特定族群的同仇敵愾,卻嘗試讓讀者們回憶起曾經有一個年代,不管你選擇反抗體制還是慎微渡日,都被同樣的重力所壓迫;不管你處處碰壁,還是曾因此得到利益,也都被同樣的重力所牽制。這超越血緣、地緣的共同回憶或許不堪,但卻可能是這座島的居民之所以能跨過顏色束縛,進一步達成共識的珍貴資產。
雜
讀《反重力》前,特別在維基查詢了這個詞的定義,百科上是這樣說的:
該詞的概念是希望能創造一個物體或者空間,可以不受重力影響。它並不是指一種失重狀態⋯⋯也不是指用別的力來平衡萬有引力⋯⋯反重力的基礎緣由是指透過一種科技的干預,讓反重力的物體或者空間可以使重力場不復存在或者不會對物體或空間造成影響。
《反重力》對我最大的啟發或也在此。真正的反重力不在抗衡,而是接受重力的存在,並想像出那個超越重力的狀態。期待黃崇凱能如司馬遼太郎一般,書寫出屬於未來世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