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政治無所不在,只是你沒在看
楊舒雅在大港舞台上主張「音樂是政治」,引發網路上關於「一切都是政治」的討論。有些人不耐煩,覺得哪來那麼多政治,有些人沒禮貌的反諷,說「什麼都政治,難道上廁所也是政治嗎?」他們沒想到,性別友善廁所和跨性別在當前臺灣就是還沒解決的政治議題。
誰比誰更政治?
二十年前我還在唸書時,學校有個國文老師以「會在課堂上講政治」聞名。當時學生普遍覺得政治很髒,認為學校教育應該「保持中立」,有些同學還沒上過他的課,就預防性的開始不喜歡他。某個學期,我終於上到他的國文課,老師的台語很好,能用台語讀完整本國文課本,包括文言文課文和註釋,他也相當鼓勵學生討論,「XXX,無你來發表一下啊(bô lí lâi huat-piáu tsi̍t-ē ah)」把同學請上台短講。
老師顯然支持臺灣主體性,不喜歡國民黨,但也並沒像我們想像的那樣在課堂上大發議論。或許只要他身為一個老師,行事作風足夠讓人辨認出他是台派,那也就足以讓人認為他把政治帶入校園。事後想想,就算不管國文老師具體表現得如何,當時國文課本裡過半的文言文,以及幾乎不存在的臺灣文學作品,已經是鐵打的政治。所以,當時到底是什麼讓我們認為,一個用台語讀課文的老師,比國文課本本人還要政治?
隱藏的政治性
一種猜想是,當一個東西成為世界的「預設」,那大家就會遺忘它的政治性,並且認為它的存在很合理,不需要質疑。
當你進入國文課堂,國文課本就是預設,不然難道你可以不讀課本嗎?反過來說,國文老師的行事作風就是另一回事了,大家會認為這可以批評,必要的話或許應該調整,特別是當你跟其他國文老師顯然很不一樣的時候。
政治性有時候會躲起來,若你搶先躲起來,那你的政治對手就會成為場上「唯一在搞政治的」,並成為眾矢之的。只要有了這個觀念,會發現案例滿地都是。
例如去蔣化運動,這運動由民進黨政府主導,在兩千年初期開始移除臺灣公共領域的威權象徵,包括蔣介石銅像、蔣介石或孫文的遺照,以及道路和機構名稱、紀念設施和活動等等。當時許多校園裡都有銅像和遺照,但若有人提議移除這些東西,往往會被批評是「政治介入校園」。這非常荒謬,因為政治早就介入校園了:那些銅像和照片就是政治本人。當你反對移除銅像,並主張去蔣化運動是政治介入校園,顯然你遺忘了銅像本身的政治性。
對於一些人來說,只有發生在政治廳堂(例如立法院和行政院)裡面的事情,還有那些政治人物說出來的東西,才算是政治。我並不同意這個較窄的理解,但就算採取這種理解,這個世界上和政治有關的東西依然多得嚇人,因為基本上,社會的整體面貌就是政治人物在政治廳堂裡決定的。2017年,做為轉型正義的一部分,我國內政部發函廢除《塑建總統 蔣公銅像注意事項》,如果這算是個政治行動,那麼當1975年的內政部實施這個注意事項,那當然也是個政治行動。
2025年二月,歌手壞特?te等人批評臺灣嘻哈作品,認為厭女濃度過高,一些嘻哈支持者反駁,主張是女人太敏感,「厭女是嘻哈文化的一部分」、「厭女詞彙讓作品更real」、「不說婊子bitch,難道要說請謝謝對不起嗎?」。
接著,楊舒雅推出作品〈Rule男Freestyle〉回擊:
「Real不是你厭女的遮羞布
所以我才來rule
治理你們那種態度」
在這首歌的Youtube頁面留言區,許多人認為楊舒雅說出了自己的心聲,可見類似的不滿早就在人心頭。但楊舒雅依然遭受許多仇恨和歧視言論攻擊,並且被認為「挑起性別對立」。隨後楊舒雅在大港舞台上說出「音樂是政治」,引發更多攻擊。
觀察大家的發言,許多人顯然認為:
不是政治:嘻哈作品裡的厭女元素並不是政治的,它們是嘻哈文化的一部分。
是政治:楊舒雅的作品和宣言才是政治的,不管是批評嘻哈作品厭女、創作「挑起性別對立」的作品,還是在大港舞台上主張「音樂是政治」,都是在讓政治介入音樂。
在上述案例裡,我們可以看到相同結構反覆出現:

比起批評楊舒雅的人,楊舒雅的主張更符合事實:音樂受政治影響,嘻哈習慣厭女,這當然是政治的一部分。若你沒有意識到這些影響和因果關係,並認為壞特和楊舒雅才是「讓政治介入音樂」的一方,那你在這方面的藝術鑑賞活動可能會受到誤導,無法做出合理的判斷。
習慣成自然,連剷雪也是政治?
《銀河便車指南》作者科幻小說家道格拉斯亞當斯(Douglas Adams),在二十年前的一篇文章裡用三條法則描述人類面對老東西和新東西的態度:
- 你出生之前就有的事物:世界自然秩序的一部份。
- 在你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出現的事物:令人興奮的好東西、改變世界的關鍵、你的頭路來源。
- 在你三十五歲之後才出現的事物:天理不容,會毀滅世界。
在我看來,人類對政治的判斷也類似。事實上,不管是法規、習俗還是器物,幾乎所有人造物都受政治影響,但時間久了,我們就容易遺忘,認為這些東西本來就長這樣,是中立且無關政治的。一些例子:
- 許多人認為同志不自然,一夫一妻天經地義。
- 許多人認為女生穿裙子、男生穿褲子。
- 捷運位子就是那麼大,要是你太胖坐不下,是你有問題。
過去我在這個專欄也曾經介紹過,就連剷雪都和政治有關:基於傳統性別分工而負擔家中照護工作的女人,他們交通路徑跟上班族男性不同,瑞典交通部官員多半是男性,在規劃道路剷雪順序時沒考慮到女人的需求,以致許多年來增加了許多不必要的受傷和社會成本。
那,物理也是政治嗎?
許多事情都跟政治有關,只是我們過於習慣,難以發現。若把這議題推到極端,或許有人會問:如果政治真的無所不在,那就連這世界的物理結構也是政治的嗎?
照一般看法,世界的物理結構固定於人類和(人類搞出來的)政治出現之前,大概不太可能具備政治性。不過那些關於物理結構的人類活動,就比較難說了。
尼爾.泰森(Neil deGrasse Tyson)是超有名的物理學家、科學作家和主持人,曾在美劇《生活大爆炸》和《荒唐分局》裡飾演他自己。在《宇宙教我們的人生課》這本書裡,泰森分享他七零年代讀大學時的遭遇:
在電子物理實驗室,老師教我們記憶電阻值顏色的口訣:「黑人男生強暴我們的女孩,而紫羅蘭竟然自願」。
老師看了我一眼,意識到教室裡有黑人,他不好意思的聳聳肩,把句子開頭改成「壞男孩」,把這個種族歧視又厭女的口訣改成純粹厭女的口訣。
記得幾年前我在網路上看過一張圖,在高中或大學的教室白板上,除了一些科學式子,還有顯然是在開黃腔的文字(我猜想也是某種利用諧音的記憶口訣),白板前方是正在上課的老師和聽課的學生。那張圖附帶的說明說,他們老師很愛開玩笑,並且沒有譴責意味。

可能有人會說,要是你真喜歡科學,這些玩笑也沒什麼大不了。或許吧,但有些人僅僅因為他的身分,連上科學課都會遇到對自己不友善的內容,這也是一種政治。
如果你真心覺得這世界上沒有那麼多政治,可以考慮這種可能性:雖然你未必發現,但或許你在這個世界上剛好是既得利益者,所以很少覺得社會環境對你不友善,你不會老是發現自己的族群在流行文化裡被醜化或當工具用,你的口音不會受到嘲弄,你的文化在社會上不會老是受到鄙視,捷運座位剛好能裝下你的屁股,這些都是政治。
※謝謝林建君、Yuli和廖顯褘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