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我們歧視路人,我們其實是虧待女人、老人和小孩。
上週一則描繪行人過馬路慢吞吞的「帝王條款」梗圖在網路流傳。有些人認為使用這梗圖諷刺行人,相當於是在表達對行人的歧視,也有人不那麼確定:行人不是「固定身份」,你走在路上是行人,但上了車就不是,若人人都可能是行人,討論行人是否受到歧視,還有意義嗎?這篇文章不會直接討論「帝王條款」是否應該被詮釋為批評或歧視路人,但我想回應這個關於「固定身分」的問題,我認為就算一個族群並不是固定身分,依然有可能受到歧視,而社會也依然有理由重視。而這會讓我們在面對交通議題時可以看到更多顧慮。
非固定身份的族群也可能受歧視
先從簡單的開始:非固定身份者也能組成族群,也能受到歧視和差別待遇。例如,人人都可能感染冠狀病毒,而我們應該都同意,在冠狀病毒爆發的頭一年,臺灣社會還滿歧視感染者的。就算你沒受感染,光是在公車上喉嚨癢咳了一兩聲,也會馬上擔心旁邊的乘客眼光。當社會歧視某族群,通常有兩件事情會出現:
- 刻板印象:關於這族群的不正義的刻板印象在社會上瀰漫開來。
- 差別待遇:這族群因為這些刻板印象而受到不公平的對待、邊緣化、恐懼、嫌惡,甚至邊緣化。
我們通常比較習慣用差別待遇來理解歧視,例如「中國人與狗不得進入」,但其實光是刻板印象,都足以妨礙社會規劃和安排。因此像是「女生數學不好」、「原住民愛喝酒」等言論,就算本身沒有構成差別待遇(畢竟那只是一句話而已),但也可能讓對應族群過得更不好。
在肺炎剛爆發的臺灣,冠狀病毒感染者背負不正義的刻板印象,大家高估這些人危險的程度,也高估他們應該為自己成為感染者這件事負責的程度,因此對他們投以不必要的嫌惡和譴責。感染者不是固定的族群身份,一樣可能受到歧視。當感染者受到歧視,社會一樣會付出代價,我們會把社會成本投注在比較沒效率的事情上,無法好好防疫。
非固定身份的族群也可能受歧視,另一個理由在於,「固定身份」的族群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多、那麼「固定」。我今天不需要輪椅輔具也能出門,以後就未必了。我從出生到目前,一直都是順性別異性戀,然而性別和性傾向流動的觀點下,這些在未來也可能改變。
總之,縱使行人不算是固定的身份,行人一樣能背負不正義的刻板印象,這些刻板印象可能影響政策,不公平的對待行人。例如,大家都有責任付出努力保護自己,但如果社會大眾高估行人在這方面的責任,在交通法規上就會比較不保障行人。
當這種事情發生在行人身上,這就跟同志背負不正義的刻板印象,並因此遭受政策上不公平對待一樣。面對這兩種情況,「人人都可能是行人」好像不是說明前者比較不糟糕的好理由。
不同身份會交錯
此外,就算行人不算是固定的身份,怎樣的人會成為行人,也有族群上的差異:窮人、老人、小孩、女人容易成為行人。換句話說,行人作為一個族群有人口學上的特徵,如果一個社會在交通上對行人比較差,那這個社會就在交通上虧待窮人、老人、小孩和女人。
在《被隱形的女性》這本書裡,英國作家佩雷茲(Caroline Criado Perez)用一個有趣的故事開場。2011年瑞典政府為了回應性別平等運動,全面檢視各種政策是否有性別不平等的問題,結果還真的揪出一堆。瑞典會下雪,每年雪季後政府都要清除路面積雪讓人通行。當時有個官員在忙碌之餘挖苦自己說,還好做性別運動的人不會連剷雪這種事都管。結果事實證明連剷雪這種事情都還真的跟性別有關,大致上:
- 當時剷雪工作會先針對馬路,接下來才是人行道和自行車道。
- 誰用最多馬路?答案是開車的人,大多是男性。
- 基於不平等的性別分工,女性擔任更多照護工作和再生產工作。相對於每天往返「住家和公司」的男性上班族,職業婦女和家庭主婦的每日路線更加複雜。想像一下,如果你是家裡需要照顧其他人的人,那你傍晚可能得先去附近藥房拿藥、到市場買水果,然後接小孩回家。女人的用路方式非常複雜,而有關當局對此一直不夠了解,因為他們大多不是女人。
- 瑞典改變了剷雪順序後,意外發現社會成本降低了。行人受傷就跟駕駛受傷一樣,會花費醫療成本並降低社會生產力。過去瑞典決定剷雪順序的有關當局大多由男人組成,他們自己不常使用人行道,不覺得清除人行道的積雪有多急迫。沒想到社會實情跟他們想的相反:使用人行道的人多到你光是優先對人行道剷雪,都會降低整體成本。單一性別的盲點。
當然,臺灣道路大多不需要剷雪,但有沒有其他方面因為忽視行人而造成不平等、增加社會成本呢?一樣值得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