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說不定世上所有的故事,都需要慢慢推進:《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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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說不定世上所有的故事,都需要慢慢推進:《暗路》

有些小說讀過一遍即夠,有些須多讀幾次。多讀幾次有兩種情況,一是多讀幾次才懂在說什麼,一是多讀幾次才讀出表象之下更多的內涵,尤其頗有餘味的作品,越咀嚼,越有味道。雖然這味道可能是淡淡的。

李金蓮的短篇小說集《暗路》屬於後者。

風格淡雅,題材日常,李金蓮的文筆和其筆下人物個性一樣,非常素樸。這種感覺快讀讀不出來,宜細品。

是日常,李金蓮處理的,多為家庭或校園的日常事務,但人物心思千迴百轉,心事蘊藏糾葛,從開篇的〈許老師的閱讀史〉,到壓軸的〈沉睡的信〉,前後七篇,都是同樣的調性。

七篇都有共同主題,主要人物不論家庭或工作,表面上都能正常運作,但日子總處在「平靜卻淡淡寂寞的狀態」,彷彿生命某一部分被困住了。

孤寂。孤寂但有託寄,內心靠著一個事物撐著。他們對所託寄的對象,從照片、信件、花朵、歌曲到不斷縈繞心頭的回憶,或回味,或沉浸,或撫摩再三,或陷溺其中。因為有所寄託,而維繫著一點點的尊嚴,保持著一點點的希望。即使〈花事〉這一篇,女主角秀代,整部小說裡最年輕的角色,而且還是中學生,但她過的生活,即已「乾枯彷彿缺少水的滋潤」,日日在校給教室走廊上的杜鵑花澆水,凝視著它成長。杜鵑花成為她人格化的傾訴對象,對杜鵑有養育的責任,像小王子對待他的玫瑰花。

曹美麗的媽媽陶醉於江蕙的歌,活在曾與江蕙互動的幻想中;許老太太沉浸於老照片;另兩位女士以信函。〈騎士的旅程〉,七篇裡唯一聚焦於男性視角,也是較能在中年之後積極有為從煩悶的生活中脫困,騎重機遊台灣。

據民調,七個短篇,讀者偏好各不同,吾偏好〈許老師的閱讀史〉與〈沉睡的信〉。可能書信文字的主題引起共鳴吧。

這兩篇,不知有意或巧合,分置於全書首尾,前後呼應,都以信件與思慕為主題。兩篇女主角都以文字為媒介,傳達對於較為年長的男性——一是姐夫,一是老師的思慕,所有的感情都在心裡,曖昧,隱約,深沉,就像七等生的書名《思慕微微》,或者洪一峰的老歌〈思慕的人〉,這份思慕情感,無從著落,一如〈沉睡的信〉所說的,「這額外的情感,終究無處安放,以致轉眼成空。」

真令人黯然神傷啊──一傷於額外的情感,二傷於無處安放,三傷,也是最大的傷:轉眼成空。

讀李金蓮的信件情事,讀著讀著竟也帶著一些緊張,「他們的關係只能存在於文字裡,文字沒有障礙,可以直白,也可以掩藏。」從以前的筆友到現在的網友,這類以文字建立的情感,似虛似實,似有還無。信件往返,有時一個扣環沒按好,不免質變量變,引發情感土石流。若滯留不進卻暗帶情愫的,便成為額外的情感。

額外的情感,沒有發展當然也沒有結果,這兩篇都鎖定第三人稱的心思來寫,在節制含蓄的文字裡寫著幽微曲折的心緒,非常有餘味。

心思有所寄託,所寄託的事物不只於上述照片、信件等東西,也包括場所空間。〈許老師的閱讀史〉除了以魚雁往返託付性靈,陽台也有類似功能。

陽台這一段寫得非常精彩,陽台對許老師而言,一方面是防空洞,是樹洞,把室內與母親之間的紛擾隔離開來,這是被動的狀態,而在陽台可以看得到對面姊姊與姊夫的家,感情投射出去,這是主動的狀態。

在陽台,徐老師想起張愛玲小說〈紅玫瑰與白玫瑰〉的陽台調情,而在日常住家的陽台發愣,浮想聯翩,陽台遂有了更多的意涵。

引述張愛玲小說是合情合理的,因為她喜愛閱讀。曾經在一本鄉土小說裡面,小說人物沒有讀過什麼文學書,也不是知識份子,但是作者以全知觀點敘述的時候,不時穿插古今名著的句子,形成扞格現象。

另一頗堪玩味的片段:心裡放著對方,或者曾經放著對方而現在不放了,這時對於「我們」這兩個字是很敏感的,以前《聯合副刊》有一則晶晶極短篇,女生寫給前男友寫信,寫到「我們」兩個字,心頭一緊,隨即把「我們」刪掉,改成「你我」。

姊夫寫信給姊姊,也等於間接寫給許老師,他提到「我們追求自己的幸福」,這「我們」只是寫文章時候的習慣用語,但是許老師看到「我們」這兩個字,觸電似的,感到一陣暈眩,錯愕,分不清那個「我們」是誰。

李金蓮的筆法很細,由此可見。

然而小說難免有小疵,有些朋友對〈家庭劇場〉這篇的敘述形式表示讚賞。此篇講述一個女子在逛動物園時,和動物園的志工聊了起來,聊她的家庭生活,她的老媽。整篇主要是談話內容的紀錄,但問題就在這裡,因為談話內容太長了,而且是一次談完,當時應無筆錄,沒有錄音,但是傾聽者轉述得鉅細靡遺,甚至於主訴者提到有一次和幾位閏密聚餐,閨密的姓名背景,以及在KTV唱歌的先後次序,傾聽者(我)敘述詳實。

陌生人的幾位閏密,她們的身家資料,以及她們在KTV誰唱再輪誰唱等細節,誰有本領乍聽即牢記在心?更何況閏密諸事在故事中並未占多少分量,應是聽過即忘。過於精細的轉述實不合理。在寫實小說裡面悖離寫實,形式雖巧,反而有損。

暗路》這本小說好,好在書中作者自己寫下的一段話:「說不定世上所有的故事,都需要慢慢推進,好讓聽的人一步一步掉進故事的漩渦裡,尤其是那些發生在家庭裡綿綿無盡的日常瑣細。」這部小說的代表詞就是「細」一個字,作者的描述細緻含蓄,小說人物的心思細膩敏感,內容所敘述的日常瑣細。小說以悠緩的節奏推進,故事的時間線拉得很長,悠悠歲月,大半輩子的情感糾結,都在時間的交錯敘述中滑過去又划回來,時空轉換無痕,布局巧妙。對於時間的處理,相信李金蓮耗費相當心力甚且改寫多次,費心之大,恐怕超越文句的潤飾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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