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馬丁，一位特立獨行的美國出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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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 紀宇
「我是一個道道地地的文人，因此完全無意出版其他領域的作品。」「我不想出版有厚利可圖的作品，我只想要出版嚴肅的作品。」這是美國出版業奇人約翰．馬丁（John Martin）夫子自道。他的妻子芭芭拉（Barbara Martin）也說：「馬丁為任何一位作家出書從來與銷路無關，完全只因為他喜歡對方的作品。」6月23日，馬丁在加州家中以高齡九十四歲病逝。
馬丁的「奇」就在於數十年如一日的專注與純粹，為自己鍾愛的文學──尤其是現代主義（modernism）、地下文學、前衛文學──作家與作品奉獻心力，讓許多原本可能不見天日的作家與作品發光發熱。《紐約時報》訃聞形容他是一位「為文學叛徒奉獻的出版人」（devoted publisher of literary rebels）。
更奇的是，馬丁在1966年創辦的「黑麻雀出版社」（Black Sparrow Press）儘管從來不打廣告、不做行銷，甚至不在乎公眾反應，但卻非常成功，是美國──尤其是西岸加州文化圈──最受關注的小型出版社，2002年馬丁退休時已出版將近一千部作品，年營收超過一百萬美元。
至於曾經受惠於馬丁與黑麻雀的「文學叛徒」有哪些人？保羅．鮑爾斯（Paul Bowles）、約翰．范提（John Fante）、溫德姆．路易斯（Wyndham Lewis）、羅伯特．克里利（Robert Creeley）、約翰．阿什貝利（John Ashbery）、羅恩．羅文森（Ron Loewinsohn）、汪達．科爾曼（Wanda Coleman）、喬伊絲．卡蘿爾．奧茨（Joyce Carol Oates）⋯⋯
但最膾炙人口的還是傳奇詩人與小說家查爾斯．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他與馬丁的「千里馬與伯樂」因緣已是美國文壇一段佳話。布考斯基（1920─1994）是二十世紀美國「骯髒寫實主義」（dirty realism）代表性人物，《時代》（TIME）雜誌封他為「美國底層人生的桂冠詩人」（laureate of American lowlife），兩部詩集已有精湛的中譯本：《愛是來自地獄的狗》（Love is a Dog from Hell）與《有時你會寂寞但那並非沒有道理》（You Get So Alone at Times It Just Makes Sense）。
布考斯基出身貧寒，生涯坎坷，長期在美國社會底層打滾，人品與作品都浸透了酒精、女色與暴力。但馬丁慧眼識英雄，早早就看出布考斯基才華洋溢，而且創作力極為旺盛，深信他會成為華爾特．惠特曼（Walt Whitman）第二。甚至可以這麼說，馬丁創辦黑麻雀的初衷，就是要幫布考斯基出書。
1969年的時候，窮困潦倒的布考斯基在洛杉磯一間郵局當夜班臨時工，空閒且清醒的時候寫寫東西，但馬丁說服他冒險改行當全職作家。馬丁後來回憶：「一天，我們坐下來談⋯⋯他把生活開銷算給我看⋯⋯每個月房租要三十五美元，子女撫養費十五美元，喝酒吃飯十五美元，汽車保險和油錢十美元。我們東加西加，最後的結果是一百美元，我說：你一個月一百美元就能過日子？他說：是的。」於是馬丁就以一個月一百美元——自己月薪1/4──的代價，為美國文壇造就一位大作家。
馬丁於1930年在舊金山出生，幼年喪父，舉家遷往洛杉磯。他的文學啟蒙作品是克里斯多福．伊薛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的小說合集《柏林故事集》（The Berlin Stories），一瓣心香則獻給英國小說大師D．H．勞倫斯（D. H. Lawrence）。馬丁曾就讀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但沒過多久就輟學，一方面是想賺錢養家，一方面是學校課程居然不碰他鍾愛的現代主義作家──例如勞倫斯與華萊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讓他大失所望。
一肩扛起家計的馬丁進入一間辦公室用品公司工作，很快就升任經理，但他情之所鍾仍在文學，並且開始收藏自己仰慕作家──包括極具爭議性的亨利．米勒（Henry Miller）──作品的第一版。從讀書人到出版人的轉變，對馬丁而言似乎順理成章。1965年，他將一批「善本書」賣給加州大學聖芭芭拉分校（UCSB），募得五萬美元創業基金；翌年，黑麻雀舉步展翅。
黑麻雀當然是小本經營，一切從簡。包括馬丁在內，所有員工都是兼差。馬丁白天繼續當他的辦公室用品公司經理，晚上七點過後才化身為出版社老闆，每周工作八十個小時。妻子芭芭拉也有重要工作：在餐桌上為新書設計繪製封面。
但黑麻雀生命力極強，很快就羽翼豐滿，成立三年之後，馬丁辭去原有工作，專心當一個出版人；布考斯基、鮑爾斯、范提、阿什貝利等「文學叛徒」的入列更讓黑麻雀成為西岸的地下文學、前衛文學重鎮。
耕耘三十多年之後，馬丁在2002年決定退休，將黑麻雀手中五十四部布考斯基、鮑爾斯、范提作品版權，以「七位數價碼」賣給哈潑柯林斯出版集團（HarperCollins）旗下的艾珂出版社（Ecco Press）。至於黑麻雀其他一百八十四部作品的版權與存貨（約96,000冊），馬丁也做了最體貼的安排：以「1美元」賣給波士頓出版人大衛．戈定（David R. Godine），條件是這些作品會繼續印行，作家會繼續拿到版稅。
不僅如此，2020年，在馬丁同意之下，黑麻雀以戈定出版集團旗下書系（imprint）的身分，再度展翅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