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異鄉走成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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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異鄉走成故鄉

文/吳俞萱、彤雅立

雅立,

我正在飛機上。正從佛羅里達飛去紐約。十二月三十一號那天,我許下四十三個心願,其中一個是不斷起飛、不斷過渡,抵達沒有名字的世界,把異鄉走成故鄉。

移動、居無定所,是我永遠的家。

起飛前,我和佛羅里達的畫家在討論「雙生」這兩個字該怎麼翻譯成英文?我說,雙生不是因為親密於是相守,而是命運纏在一起,恨也逃不掉,因著相守於是有了不得不的親密。他問,就像 Frankenstein 和他的科學怪人,對嗎?這說法真好。我和我的心願,也是我和我的怪物,我們雙生,餵養彼此的貪婪。

貪什麼呢?貪一無所有,從頭來過。

一意識到自己在語言、感知、經驗、智識上的邊界,就想跨過去。一意識到邊界,我就老了。跨過去,新的我才會長出來。怕自我重複,怕我的一切限制了我。貪圖瓦解,貪圖未知,貪圖「第二口氣」──這是哈維爾說的:

然而很快,一個作家發現自己正來到一個十字路口:他已經耗盡了自己對於世界最初的經驗和表達方式,他必須決定如何進一步繼續下去。當然,他可以為他已經說過的東西找到更出色的表達途徑;也就是說,他可以重複自己。或者,他也可以停留在他最初取得的地位上,想方設法保住這個位置,確保自己在文壇上的一席之地。

但是,他還有第三種選擇,他可以放棄已經取得的一切,超越他到目前為止太熟悉的,最初的世界經驗,從他自身小小的傳統、公眾期待以及已經建立的自身地位中解放出來,去嘗試一種新的和更為成熟的自我界定,與他現在的並且是更為確鑿的世界經驗相一致,簡單地說,他可能去發現他的「第二口氣」。

我對第二口氣的追尋,永不饜足地擴張邊界,不也是一種貪生怕死?

寫到「貪生怕死」這四個字的時候,想起我九十六歲的外婆。十二月三十一號那天,她被送進醫院,被發了病危通知。我在下著雪的阿布奎基跟她視訊,一邊掉眼淚一邊叫她不要怕。她戴著呼吸器,身上插滿管子。我的怕也在我的臉上插滿了淚水的管子。外婆被戴上手套,避免她不小心扯掉自己的維生線路。

我在手機小小的螢幕上看見外婆小小的手在摩擦。我妹沒出現在螢幕上,我聽見她的畫外音:「她想脫手套!」我妹不擅於做決定,但她善於觀察一個人的動作和心之間的關連。有時,準確的觀察本身就做出了決定。

手機螢幕上,現出舅舅的左手臂,靠近他的媽媽:「妳要乖喔,不能拔管子喔,不然我就再把手套戴回去喔。」

我九十六歲的外婆像極了初生的嬰兒,要以手套包住雙手,防止自己抓傷自己。像嬰兒的,還有一連串「被」的存在狀態:被送進醫院、被發了病危通知、被戴上呼吸器、被插滿管子、被戴上手套、被決定、被猜想、被勸說、被愛。

露出雙手的外婆,手心朝上,不斷用力抓握空氣。我妹說:「她要我們握她的手。」我妹的手握住外婆的手,舅舅的手也握住外婆的手。躁動的外婆安靜鬆軟了下來。

外婆跨越了重重管線,貼近自己的骨肉。骨肉才能帶來安慰,讓苦痛具有意義。

外婆跨越邊界,尋求溫暖的觸碰和連結。外婆最接近嬰兒的,或許是「貪生」的力量。貪戀生命的力量太強悍,死被擠到邊緣。不是怕驅動了生,而是貪驅動了不死。

十二月三十一號,我終於明白外婆遺傳了什麼給我。我寫下四十三個心願,像外婆一樣,建立自己的維生系統。

維生,我靠的是不斷離開和意外復返。去年抵達祕魯的第一個清晨,我在古城瓦馬丘科的傳統市集買了一個鐵桶和一雙手套,準備燒熱水洗澡,刷洗衣服的時候不怕凍傷自己的手。提著鐵桶和手套上山,我在山腰遇見一場傳統的慶典舞蹈。男孩的前胸湊近女孩,女孩笑笑側過身去,用後背去承受那不斷接近而永不觸及的身體。有交纏的渴,而倆人無意去解。

維繫一種永不抵達的親近,維繫那份渴,維繫那道神聖的界線。

我將那肉身演繹的親密界線收進心中,直到傍晚遇見一場急雨,急雨略過我的意願,侵犯我的乾燥和平順。我躲在一棵桉樹下發抖,一邊跳一邊甩掉我身上積累的雨水。望著鐵桶和手套我笑了出來:想要躲掉的寒凍,直接撲來了。

不久,我發現身上落滿一顆一顆冰晶,為我織就一副全新的透光軀殼。人形快被瓦解而內心的火越來越烈,我狼狽而欣喜地伸出手,接住祕魯給我的成年禮。

從祕魯回到美國,仍舊活在零度的邊界。我在屋外堆的雪人在陽光下仍舊站得很挺,日夜堅守自己的完整。我參加了一場美國的線上詩歌朗讀會,仍舊準備了講稿,確保可以精確而完整地表達想法。輪到我發言的時候,我卻拋掉了講稿,不在乎我的英文發音或文法正不正確,只想穿越電腦螢幕的隔閡,好好看著每一個人的眼睛說話。

終於,我在意的不再是自己的完整表達,而是我跟所有人的完整連接。越過零度的邊界,水氣凝結成雪花。零度,就是沒有一點猶疑、羞怯和防備地消融自己和外界的邊,單純直率地活在強壯的連結之中。

跨過寒凍,無視氣溫驟降。在阿布奎基最冷的那一天,我去看了美洲原住民普韋布洛族的舞蹈表演:兩個男孩和兩個女孩一字排開,腳輕盈地踏,雙手細微擺動。偶爾,朝著他們各自的前方伸出手,舞動前方的空無。

站在原地,無意探向另一人的身體,無意離開自己和空無的關係。忽然,我想起了祕魯的傳統舞蹈,他們的身體周旋於人間的情愛,而我眼前普韋布洛族的男女沒有眼神和肢體的交涉,毫無戲劇性地重複平淡的個人動作,彷彿獨立和重複令他們超生──超越作為人的生命邊界──他們的舞,無意獻給彼此,而是跳給天地。

如果不曾起飛和過渡,我就無法從祕魯和美國傳統舞蹈的男女身體互動方式,看出這裡面反應出的不同民族性和世界觀。升空的過程為我帶來一個移動的視點,讓我在地表上看見的風景和隨之而來的認知,有了另一種面目。我珍惜移動所創造出來的差異視角,珍惜新的經驗總在伸手抹去那積累在舊的經驗上頭的灰塵。

罹癌的時候,我也在升空。

躺在手術檯,望著燦白的燈管,想起「病入膏肓」這四個字。膏是心之下,肓是膈之上,那是藥力無法觸及之處。而我發病的那段日子,真切感受到的是病入高荒──整個人離地飄浮,沒有繫住我的任何一點力量;每次進醫院切片、化驗、發現新的病變,再取更粗的針,插入皮層抽取更多細胞組織;我深吸一口氣,飄到無垠的高空──

等待化驗結果的那陣子,我拋下丈夫和小孩,一個人躲到山城寶藏巖,住在靈骨塔旁的小房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沒有明天?我沒有勇氣活在關係之中,我需要空無來看守我的慌亂,就躲進陌生的城市邊陲,買了一雙拖鞋,在陌生的小房間啪搭啪搭走來走去。

一生有過的,都成了灰。

起床哭一哭,啪搭啪搭,坐下讀點書,起身啪搭啪搭,哭一哭,啪搭啪搭正午過了,一下入夜。開始習慣拖鞋在地面拖行的啪搭啪搭聲:我還在,這個來來回回在小房間踱步的人,就是我。無主的人,還能製造聲響。我的步行聲安撫了我。

入夜,我走出小房間,走到隔壁的小劇場去學舞踏。日本來的老師要我們用所有的力氣撐開眼皮、撐大嘴巴,用體內無形的力去撐住臉上這一份有形的緊繃。我在變形,用強烈的意志去維繫自己的變形。邊上還有空間,就再一點一點撐出去。

專注於肉身的極限,我內在的慌亂和絕望忽然被擠到邊緣。

重獲人形回到小房間,啪搭啪搭的腳步徐緩了,不再有受困的掙扎。想起你詩集的名字──邊地微光。我發現那不是一處特定的地域和光線,而是無論我走到哪裡,我腳下的那一塊土地就是邊地,我據有的微光即使殘弱,也是確鑿的自由。我在生死未卜的那幾天,靠著舞踏和「邊地微光」這四個字,穩穩地把自己的腳放到死線上,重新開始呼吸,不在乎有沒有明天。

而後,我帶著所有積蓄,帶著我的丈夫和小孩,一起飛到美國。一無所有,從頭來過。普韋布洛族的語言中沒有「再見」這個詞,因為他們相信所有存在都將於未來重新連結,於是道別的時候他們說:Until we meet again.

未來,我將與什麼重新連結?我的飛機即將降落,紐約的光亮,穿越了灰暗的雲層。

俞萱

※ 本文摘自 《熱戀:邊界往返的信》,原篇名為〈往返之一 把異鄉走成故鄉〉,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