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扣合矛盾但不沉重,維護傳統但不上火:《我長在打開的樹洞》
聽說Apyang Imiq 程廷要推出小說集了,新書是短篇小說集《大腿山》,收錄九則故事。承續2021年出版的《我長在打開的樹洞》,再次透過他的家鄉──支亞干部落,處理當代原住民社會的處境。新作9月1日才上市。在出版前,先複習他的上一本書,也是第一本著作,散文集《我長在打開的樹洞》。
《我長在打開的樹洞》很多篇都寫人物,以人物開始,寫著寫著,點到一個話題或現象,自此展開,到末了再扣回人物身上。
例如〈我的Amig大姊大〉這一篇。
Amig是作者小時候最好的朋友,她集合了各種「自由、叛逆與整合的氣質」,這一點讓他羨慕不已。同樣是孩童,她有一種野性,打架,玩耍,沒人管,像野孩子一樣。相較之下,作者Apyang出身於公務員家庭,大人會檢查他的作業,要背誦聖經,生活作息規律。
最可怕是這一段:「爸爸回家就用字正腔圓的國語教訓我們,醉酒後,學著過往部隊長官的外省腔:『起立,立正,敬禮。』」
寫到這裡,後面跟著一句:「六個小孩,六個阿兵哥。」這句幽默,但裡面有一種遺憾,失去童年天真的可惜。
自由、叛逆好理解,但整合是什麼意思?指的是她的語言天分。小時候,部落老人不會說國語,這些小孩不會說族語,不會說族語的小孩有時候會被碎碎念,但她就有語言天分,兩種語言都會,並且從中獲得不少好處。寫到此,轉向語言的問題──長大以後,Apyang問爸媽,為什麼他小時候不跟他講族語,害他不會說?媽媽說,他們小時候去學校講族語要掛狗牌,爸爸則說當兵時說族語,被士官長賞巴掌。
可見國民黨政府的國語政策,從平地到山地,一以貫之。這和閩南語、客家語漸漸流失情況是一樣的。
這一篇人物寫得很鮮活,同樣的〈一號〉這一篇也是。1號是Apyang的小學同學,因為個子很矮,所以是一號(他自己是四號)。這篇很純粹,純粹在寫一號這個人,不像剛剛所講的,人物寫一寫會帶出話題。
一號這個人,擅長農事,從農到工,從手工到操作機器,都很會。小學時忙著農事,不上學,長大在工廠工作被機器壓傷骨盆,身體站不直。他愛喝酒,常常喝到爛醉,生命因此結束。
有一段對話,頗有深意。一號問起Apyang的學歷。然後自己說:「其實我很聰明,只是家庭不一樣,家庭不一樣。」因為家庭環境而導致學經歷不一樣,進而影響到就業的選擇,這是社會常態,裡頭有無奈有悲傷。
Apyang的文章常常這樣,用插話的形式把話題岔出去,例如〈家的流速,回家或離家的沒語季〉,用了「梅雨季」的諧音哏。這篇從梅雨後,水圳水滿,上山重新整理水管寫起,筆鋒一轉,以暴走的水勢帶出同性戀出櫃帶來的衝擊。這種常用的手法,是作者的風格,但有時會讓一個話題寫來沒有一氣呵成的酣暢感。
Apyang從小嚮往Amig大姊大的自由、叛逆,長大回鄉後實現了部分心願,當然離真正的自在還是不夠,他寫他的戀人,試看這一段:「你給我勇氣,讓我變強壯,你無懼出櫃,一派輕鬆地跟身邊人說你的性向,那種彈性像水,我也想像水,自在地分享生活。」Be Water,心嚮往之,但還做不到。
Apyang從台北返鄉回到山地部落,成為勞動者,重新接觸和接續傳統,但他與族人,包括農作方式(例如不用除草劑、化肥)和性向觀念,都有所衝突,他寫下這段心路歷程生活點滴。
儘管如此,他並沒有特別強調這一部分,全書筆力不重,沒什麼煙火氣。
Apyang對傳統價值的維護,從本書第一篇講到種植小米一事,便可明證。
Apyang的上一代人吃小米,但是他出生以後,不曾在部落中見到小米這作物,所以它變成一個傳奇,一種傳說。他決定種小米,這一篇叫做〈種回那個時代〉,種的不是一份農作物而已,也是一種時代感,以及「把傳說故事化為現實生活的踏實感」。(也是因為他寫了我們才知道,現在原住民很少人種紅藜、小米、高梁、薏苡、油桐樹、樹豆、桂竹等傳統作物了,大家種的是比較能夠換錢的,如山蘇、生薑和玉米。)
Apyang與族人的某些情結,讓我想起《獵人兄弟》這部電影。當時沒留意,後來才發現,和太魯閣族的Apyang Imiq 程廷一樣,導演蘇弘恩也擁有太魯閣族血統。他的首部劇情長片《獵人兄弟》,敘述原住民兄弟兩人,個性和發展迥異,各自代表兩種俗世價值。從小不擅長打獵,屢遭爸爸羞辱的哥哥,後來當了醫生,返鄉看診,眾人仰戴,而打獵能力優秀的弟弟,卻因案從監獄出來,社會化不足,工作不穩定,成為麻煩製造者。
網路讀到編劇東默農影評一句話,一語中的:弟弟身上有「祖先期待的一切」,哥哥身上有「社會期待的一切」。隨著劇情發展到最後,弟弟案情的真相揭開,更加凸顯原住民漢化以及傳統與現代衝突的議題。
祖先期待的一切、社會期待的一切,原住民主題的文學、電影,往往扣合著兩者的矛盾。Apyang Imiq 程廷的作品也是,不過感覺沒那麼沉重,這又是他的一個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