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ck-In文學現場】芥川龍之介篇之三(下)〈點鬼簿〉、〈某阿呆的一生〉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Randy Lane

芥川龍之介篇之三(下)〈點鬼簿〉、〈某阿呆的一生〉

淚水與冷笑交織,芥川一生的「詩與真實」

1. 東京京橋八丁堀─築地(生家)

「芥川龍之介這位作家,做為屹立不搖的座標,也做為共有的知性基石而存在著。」
──村上春樹(《芥川龍之介短篇集》,2007)
「像芥川龍之介這樣擁有高深教養和秀逸異趣、和漢洋學問兼備的作家,可說絕無僅有,今後再也難覓。」
──菊池寬,1927

台灣讀者熟悉,影響了台灣數個世代創作者的村上春樹,以他長期浸淫近代美國文學與文化而知名,似乎也鮮少提及他和日本文學的親疏,卻在2006年「企鵝經典文庫」推出,由傑.魯賓(Jay Rubin)翻譯的《羅生門與其他十七篇故事》為底本,隔年重新整編成日文版、新潮社出版的《芥川龍之介短篇集》裡,受邀寫了一篇近萬字的序言〈一位知識菁英的殞滅〉。這篇序言中,村上提到了他心目中的十位重要(或喜愛)的日本作家,他強調芥川排名在前五位,事實上這份名單中卻只有九個名字,留下耐人尋味的玄機。而傑・魯賓在國際間大名鼎鼎,是日本文學研究專家,早在1060年代就喜讀過芥川作品的英譯本,後來成為村上眾多作品的英文譯者,也著有多種專論,目前在台灣可找到的是周月英翻譯的《聽見100%的村上春樹》,這本「譯者言」可說是理解村上文學的另一條蹊徑。傑.魯賓在《羅生門與其他十七篇故事》的序言〈芥川龍之介與世界文學〉中表明,他深以為,芥川的作品絲毫不遜於卡繆、杜斯妥也夫斯基及貝克特等世界級作家,因此樂於接下這份艱鉅的編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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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龍之介短篇集。攝影:陳蕙慧翻拍。2025.08

然而,從舊世紀跨越到新的21世紀,依然屢屢獲得西方文學重鎮高度重視,且成為「第一位獲選收入『企鵝經典文庫』的近代亞洲作家」殊榮,與珍.奧斯汀、托爾斯泰、狄更斯、屠格涅夫、紫式部等大家並列的芥川龍之介,生前的最後階段卻猶如困獸般,獨自與時代洪流、人事紛擾、情感風波搏鬥,奈何終究敗下陣來,徒留終生友人菊池寬,在芥川辭世的告別式,哭泣哀嘆一個作家的殞落,一個時代的告終。菊池寬後來創辦《文藝春秋》大獲成功,並且在1935年為摯友芥川創設了「芥川龍之介文學獎」(通稱「芥川獎」),以為文壇獎勵新人的形式來紀念他。那麼,到底是怎樣的各方夾擊,致使芥川的神經衰弱症狀益發嚴重,晚年飽受失眠、幻覺、幻聽的折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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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田區芥川龍之介育成之地。攝影:YL。2024.12

2024年仲冬,我和文學小隊成員YL、WT在東京的前半段旅程,已經踏查了芥川的成育之地(養家)本所兩國、東京帝大畢業後任職的橫須賀海軍機關學校,以及新婚後與妻子文位於鐮倉距由比濱海岸不遠的住家。(詳情請見本文「上篇」)其中印象深刻的還是芥川即使搬到了田端,仍時不時回去走一走的東京隅田川沿岸本所兩國附近。我眺望著那一帶景致優美恬靜的河面,懷想一百年前,芥川的行路越來越艱難的人生後半時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流連於這同時留下溫暖和恐怖記憶的「大川之水」呢?他很少再回去的對岸生家築地,現在將是怎樣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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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地川公園曉橋跡、京橋區芥川龍之介誕生之地。攝影:YL。2024.12

隔天,小隊三人從住宿地東京京橋的八丁堀一路往南散步,經過築地川公園,來到同是隅田川沿岸,與本所兩國一南一北遙遙相望的築地,當時的京橋區入船町八丁目1番地(現在是中央區明石町10番附近)——這裡立著一塊「芥川龍之介生誕之地」紀念牌。山口縣鄉下出身的芥川生父新原敏三,14歲參與長州戰爭後輾轉來到東京,32歲時受到舊日本萬圓鈔票上的「日本資本主義之父」澀澤榮一的賞識,負責經營管理北豐島郡的牧場「耕牧舍」,第二年又在當年是「築地外國人居留地」旁增設了分社,並且在這一年和芥川福結婚,婚後就住在現址附近。夫婦期盼已久的男孩龍之介便是在這裡出生的,他上有兩個姊姊,一個來不及見面,長芥川七歲的大姊阿初,在芥川出生前一年就因病去世了,芥川只從少數近親的口中聽說過幾則關於阿初的小故事,但莫名地大姊的身影卻深深印在芥川心頭,在他離世前的〈點鬼簿〉寫下了眷戀的心情。二姊阿久比他大四歲,是父母雙亡後芥川同輩唯一的血親,然而她再嫁後的二姊夫西川豐的不幸,竟也成了壓倒芥川的最後稻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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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出生之地前往築地路上。攝影:YL。2024.12

一百多年後,此處已景物全非。我們望著孤單立在路旁的紀念標示牌,寬敞潔淨的街道不見高聳的摩天大樓,樸素的公寓林立,依稀仍飄散著老街區的氛圍。明知芥川在這個家只住了不到八個月,但一想到芥川離世前,仍一一點名,記掛著已歸去西方的至親血肉,卻又要在〈點鬼簿〉最後寫道:

「我不喜歡掃墓。倘若能忘卻,我寧願把父母和姊姊的事都忘掉。」
「在初春的日光下,我凝望著黑幽幽的石塔,心裡想著他們三人之中到底誰幸福呢?」

芥川是不是已經對於該怎麼做,才能終結各種接踵而來的不幸,感到束手無措了呢?

2. 2024東京築地─田端(舊居、田端文士村紀念館)

小隊三人從築地離開後,來到田端。芥川家是在1914年,芥川進入東京帝大英文系就讀前不久搬過來的,搬來時這裡還是一片滿是雜樹林的農村,後來有越來越多詩人、畫家、文學創作者等文士,慕芥川龍之介之名而來附近居住,漸漸地這裡匯集了更多藝術家,形成一處別具特色的「文士村」。此後,「田端文士村」更被認為是「大正文化的孕育和創生之地」。而芥川龍之介也被視為田端文士村頭領,大正文壇、大正時代的代表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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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端站前。攝影:YL。2024.12

我們出了田端車站後往左走上為陡坡架設的天橋,下了天橋後往回走拐進巷道,找到正整好地待興建的「芥川龍之介紀念館」,也就是「芥川龍之介舊居」所在地。鐵網圍住的空地佔地不大,路旁立著「芥川龍之介舊居跡」標示牌,上面寫著芥川在這裡住了13年左右,還印上芥川親筆繪製的「水虎晚歸之圖」(河童晚歸圖),真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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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端芥川紀念館預定地、舊居跡。攝影:YL。2024.12

懷著感到親切的心情,三人前往附近據說芥川愛去的蕎麥麵店,遠遠便看到已經有幾位排隊的客人在店外等候。三人嚐了芥川的心頭好炸蝦蕎麥麵,味道還可以,但我們對這家店的文學淵源更好奇。友善的中年女服務生對我的詢問持相當保留的態度,雖然店裡也張貼了芥川的素描照片、芥川和太宰治的展覽海報,卻只面帶微笑地說:「是有這樣的傳說,不過年代久遠,大概上一代老闆才知道得更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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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喜愛的蕎麥麵店一景。攝影:YL。2024.12

我們沐浴著冬日暖陽,走一段短短的路,前往就在田端車站前的「田端文士村紀念館」。免費入場後首先被一進門空間內形形色色的刊物和周邊商品吸引,然後才仔仔細細地觀賞了禁止攝影的企劃展和常設展。這一檔的企劃展是「作家芥川龍之介的起點——書齋『我鬼窟』誕生之前的故事」,以芥川給友人的書信、蒐藏、手墨等珍貴資料,將他高中時期對文學志向的覺醒到立意成為專業作家的心路歷程,呈現出來。常設展也很有可觀,主題是「想要了解的田端文士村」,以及「芥川龍之介田端家復元模型」。前者以資料和影像介紹住在田端文士村的文人、藝術家,後者可以讓訪客就近看到藏書量驚人,芥川在此閱讀、寫作的書房,以及他在書房外與孩子戲耍時,爬上庭樹的情景,這可是芥川難得的溫馨親情時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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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端文士村紀念館。攝影:YL。2024.12

3. 東京田端─巢鴨(染井靈園)

「他很清楚自己的病痛源自什麼。他的病,源自於對自己的羞恥心以及畏懼他們的心。他畏懼他們──他畏懼他所輕蔑的社會!」
──〈某阿呆的一生〉,1927

田端是芥川做為大文士的立基之地,也是他飽受文壇雙面夾擊、家事紛擾、感情危機的苦惱牢籠。1910年後半,在芥川當紅的聲勢下,日本社會隱然又有另一波新思潮興起,共產主義無產階級(普羅)思想正在知識份子階層發酵,一群心懷底層勞工、農民的有志之士,先以「大正勞工文學」的態勢逐步擴散,1921年《播種者》雜誌創刊,更以關懷勞工現場為訴求,引起媒體和關切社會運動者的注目。尤其1923年9月,一場幾乎將東京及鄰近地方夷為焦土的「關東大地震」,造成的巨大財物損失與民眾傷亡,不論在政治上、經濟上和社會安定層面上,都帶來前所未有的動盪不安。不久,1924年,一本以普羅文學為中心的雜誌《文藝戰線》創刊了,催生了一批站在人民陣線上的激進作家。在他們眼中,堅持追求藝術之美,不下凡來傾聽民眾疾苦的芥川,也成為普羅文學作家的攻擊對象。

兩年前的1921年,芥川才火速答應當時任職的大阪每日新聞社,以海外特派員身份,前往中國視察。他在辭去教職的兩年來,專心供稿給報社,但文藝評論、小說創作等無止無境的龐大工作量和壓力,已使他疲憊不堪,身體也出現狀況,又受到外遇對象的苦苦相逼,非常渴望這次機會得到短暫休息,並且斬斷這段變質的關係。無奈才剛出發,先在大阪因風寒發燒,靜養了一週,勉強搭上渡輪抵達上海又立即住院,醫生診斷罹患了乾性肋膜炎。芥川帶著病體,在中國從南到北,歷經四個月的奔波,再貫穿朝鮮半島返回日本,種下了多種疾病的禍根,尤其最嚴重的神經衰弱,因依賴藥物而導致幻覺、幻聽不斷侵擾,他畢生最深的恐懼毫不留情地席捲而來。他不敢承認自己是養子,生母是個安靜的瘋子,他多麼害怕,自己也會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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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鴨站。攝影:YL。2024.12

文學小隊三人從芥川嚥下最後一口氣的田端,來到巢鴨的染井靈園慈眼寺的芥川家墓地。谷崎潤一郎和芥川龍之介的墓都在同一側,就在鄰近。但我們花了好一番工夫,迷路三次,才終於找到偌大墓園一角的芥川安息之地。芥川龍之介墓地的基石呈方方正正的形狀,是他生前說過希望能參照他長年使用的坐墊來設計的。龍之介旁邊的便是芥川家人的墓,包括〈點鬼簿〉寫的父母和大姊。站在這裡,我不禁想,他是在怎樣的心情下,先在〈大導寺信輔的半生〉裡,隱晦地寫「我從來沒有喝過母奶」,又是在怎樣的覺悟下,在隔年,死去的前一年,〈點鬼簿〉中劈頭第一句話就寫:「我母親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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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眼寺、芥川之墓。攝影:YL。2024.12

芥川在晚年創作了一連串可歸類為「私小說」的作品,例如〈保吉的手札〉(1923)、〈大導寺信輔的半生〉(1925)、〈點鬼簿〉(1926)、〈玄鶴山房〉、〈某阿呆的一生〉(1927)等。事實上,他自殺這一年,儘管精神體力極差,但1927年的許多篇名作〈河童〉、〈海市蜃樓〉(〈蜃氣樓〉)或〈齒輪〉等,不論形式是雜記、小說、語錄體,無疑都是他不敢鬆懈、勉力刻劃的「精神或心境風景畫」。這意味著,他不服輸,他想藉由這些創作來表達,並反駁長年批判他空有技巧、沒有呈現真實世界真實人心本事的一干自然主義文學作家,他並非反對私小說,他反對的是只為揭露而揭露,不重藝術形式之美的私小說。在某一層意義上,同時也是向普羅文學派彰顯,文學不只是理論陳述或口號吶喊,而是如何用心講求文字、形式、結構、節奏,才能臻至由思想所支撐與架構出來的藝術之美。

1927年,3月掀起的昭和金融危機風暴來臨之前,新年期間1月4日芥川的二姊家發生了一場小火災,燒毀了二樓一間小房間的一部分。過了兩天,因投保高額火災險而涉嫌縱火、遭到警方調查的二姊夫,在千葉縣的一處隧道附近臥軌自殺身亡(火災後來證實是電線走火)。為了處理這件事,芥川在寫給友人的信上多次慨嘆「為料理善後而四處東奔西跑」。除此之外,當然得寫更多稿子,才能同時支撐兩家,總計12口的生計。這固然讓他被逼得振筆如飛,其實依賴藥物益發嚴重,可說身心都已瀕臨崩潰的狀態。何況,這兩年來另有一樁重大事件,至今餘波盪漾。1925年,由芥川主編的「近代日本文藝讀本全集出版」,是他傾盡心力的自豪之作。不過,在交涉收錄的148篇作品當中,協助執行的編輯遺漏了幾位作者的同意書,恰巧這時因住家二樓書房不敷使用,芥川在庭院裡建了一間獨立的書房,引起自然主義代表作家德田秋聲的極度不滿,指控他居心不良,私吞版稅,謠言立刻流傳開來,深深困擾著高度精神潔癖的芥川,這心結不時令他陷入憂鬱暗潮。

【Check-In文學現場】芥川龍之介篇之三(下)〈點鬼簿〉、〈某阿呆的一生〉
金澤文藝館德田秋聲立牌。攝影:YL。2024.12

多事之年,不堪負荷,兩度謀圖自殺不成後,七月盛夏的一個雨夜裡,他永久地闔上「臨終之眼」。〈點鬼簿〉的末尾,芥川引用了詩聖芭蕉弟子丈草的詩句「蜻蛉(蜉蝣)何異墳外眠」,他哀切地自述:「事實上,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強烈地體會到丈草的心情。」〈某阿呆的一生〉中寫偶然在古董店發現一具引頸站立的天鵝標本,泛黃的羽毛被蟲蛀光了。他回想他的一生,感受到內心湧起一陣「淚水與冷笑」。他覺悟到:「他眼前的選擇只有發瘋或自殺。」

【Check-In文學現場】芥川龍之介篇之三(下)〈點鬼簿〉、〈某阿呆的一生〉
河出書房新社《文藝別冊芥川龍之介》。
攝影:陳蕙慧翻拍。2025.04

阿呆已逝,文學不死。芥川留給世人無數寶貴的文學遺產,且待我們展卷。接下來文學小隊會去哪裡踏查呢?下回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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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龍之介:

  1. 芥川龍之介篇之三(上)〈大導寺信輔的半生〉、〈蜜柑〉、〈某阿呆的一生〉
  2. 《羅生門》寫以惡凌惡才能活下去,也是芥川的人生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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