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保家衛國!但我的母親⋯⋯
文/海德薇
北台灣的某個住宅區裡,夜色朦朧,窗外的街燈投射進客廳,柔和的光影在吳家的老公寓裡隱約晃動。寬敞整潔的客廳維持懷舊八零年代的風格,電視櫃擺放了幾幅家人照片:一張是穿著整齊軍裝的丈夫,嚴肅卻帶著溫柔的眼神;另一張則是兩個兒子幼年時的合照,笑得燦爛無憂。牆上還掛著水果月曆,彷彿過往歲月仍在此逗留。
屋內悄然無聲,三間臥室裡有兩間是空的,吳媽媽躺在主臥室偏硬的床上,厚重棉被蓋過半個身體,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明顯被惡夢折磨。
夢境中,她置身於戰火連天的荒涼沙場,天空中火光四起,炮火轟鳴震耳欲聾,就像她隨老蔣來台的父親口中所說。
吳媽媽見到自己左手握著阿明,右手抓著小吳,卻怎麼也無法將兒子拉回身邊。敵軍的黑影從四面八方湧來,還有慘叫聲,慘叫不絕於耳,壓得她喘不過氣。她驚喊兒子的小名,兩個兒子的手卻化為泡影,從她掌心消逝……
一聲刺耳的炮炸聲驚醒了吳媽媽,她猛地睜開眼睛,呼吸急促,髮際都濕透了。窗外閃爍著煙火的光影,那才是聲響的來源。
她坐起身,心跳還未平復,目光掃過臥室,身邊空無一人。丈夫辭世多年,兩個兒子也都不在家,整個公寓瀰漫著寂寞的氣息。
吳媽媽穿上拖鞋,踱步到客廳倒水喝。冷清的客廳中,那張丈夫穿軍服的照片似乎在盯著她,她心中一陣酸楚,深陷為人母親的憂慮之中。已經失去了丈夫,她不想連兒子也失去,任何一個都不行。
她拿起手機,猶豫了一會,仍撥通了小吳的號碼,電話隨即接通。
「媽,怎麼了?不舒服嗎?」小吳總是貼心。
「兒子。」她的聲音裡藏著一絲疲憊,「我剛才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
「沒事啦,再回去睡。」小吳聽起來放心許多。
吳媽媽堅持把她的夢境給講完,「我夢到你跟阿明去打仗了,你們都不見,剩下我一個……」
「需要我現在回家陪妳嗎?我事情快做完了。」小吳說。
吳媽媽差點就一口答應,但冷靜想了兩秒,又捨不得兒子如此奔波。夜半加班已經夠辛苦了,若是還漏夜來來回回地跑,明天精神會有多麼不濟?萬一上班打瞌睡,還是開車分神了,那可怎麼辦?
唉,做母親的,總是想太多。
吳媽媽無聲嘆息,告訴小吳:「不用了,我只是想問問你調動安排得怎麼樣了?」
「在辦了。」
雖然小吳看不見,她的眼中已泛起淚光,「萬一阿明出事,我一輩子都會後悔。」
「我明白,媽,妳先回去休息,不要煩惱,好嗎?」小吳耐著性子哄她。
掛掉電話,吳媽媽帶著丈夫的照片回到床上,喃喃自語:「阿智,拜託你保佑我們的兒子。」
她在心裡和丈夫對話,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覺中,窗外天光大亮。
阿明剛結束哨勤,滿身鹽味、汗臭未散,才走進寢室,手機就嗡嗡地震個不停。
吳媽媽最近特別勤勞,一日數通電話找阿明,一再重複著她的關心。這些電話像沒有止盡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鋪天蓋地,將阿明壓得透不過氣。
「媽,我吃過了,真的吃很飽……嗯,有擦防曬……我沒有口氣不好,我知道妳是關心……」
他背對著窗,望著外頭一片濁黃的天光,語氣忍耐中帶著疲倦。
「可不可以換去關心一下哥哥?」
「有啊,我天天跟你哥說,趕快把弟弟調回來。」吳媽媽語氣裡沒有猶豫,彷彿天經地義。
阿明忍不住翻了白眼,腦中浮現出小吳一臉無奈的樣子,那張臉從小到大只要媽一出手就沒轍。
「來,我讓你哥跟你說。」她喜滋滋地把電話遞給小吳。
「喂?」
「先說,我沒有要調動喔,哥你不要跟媽一起胡鬧。」阿明開門見山,語氣帶著防備。
「不是調動啦。」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小吳說:「我在補給船上替你安排了船位,你先排休,我都打過招呼了,回來個幾天讓媽安心一下,也省得她一天到晚疲勞轟炸我。」
「才不要。」阿明脫口而出。
彼端安靜了半晌,「阿明,就當幫哥個忙?媽說如果你不回來,就換她搭船去。」
阿明感到不服氣,一個念頭不情願地掛上電話,有個主意在腦海中緩緩凝聚成形。
※ 本文摘自 《零日攻擊 改編小說》,原篇名為〈STORY 1 站哨的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