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山頭拚書影】史蒂芬金與艾德格萊特對談《逃亡遊戲》:一則40年前便預言現今的反烏托邦故事
史蒂芬.金(Stephen King)以筆名理查.巴克曼(Richard Bachman)發表於1982年的小說《逃亡遊戲》(The Running Man),在當時想像40多年後的未來,也就是此時此刻的2025年,全球經濟一片蕭條,而美國已變成一個反烏托邦式的極權國家。
在政府經營的電視台裡,有個極受歡迎的節目《逃亡遊戲》,參賽者在遊戲過程中會被視為全民公敵,必須得在一隊職業獵人的追殺下,成功存活30天才算勝出,並贏得10億美元的獎金。
故事的主角班.理查斯,是名女兒身患疾病的父親。生活困頓的他,為了女兒的性命,決定挑戰這個從未有人成功的遊戲。只是,這個就連一般人民,也可以向獵人團隊提供參賽者動向線索,藉此獲得獎金的遊戲,讓理查斯在全美國人民的注目下,幾乎沒有存活的機會可言……
《逃亡遊戲》這本小說,曾於1987年被改編為阿諾.史瓦辛格(Arnold Schwarzenegger)主演的英文同名電影《魔鬼阿諾》。只是,這部電影僅保留了原著的核心概念,其餘地方則幾乎變成完全不同的另一則故事,因此若是只有看過這部電影,其實依舊等於不了解《逃亡遊戲》原本的內容究竟為何。
直到如今,曾執導《活人甡吃》(Shaun of the Dead)、《終棘警探》(Hot Fuzz)、《玩命再劫》(Baby Driver)與《迷離夜蘇活》(Last Night In Soho)等片的導演艾德格.萊特(Edgar Wright),以更忠於原著的面貌,在這個和書中時間點相同的年份──2025年,再度將這本小說搬上大銀幕,並邀來葛倫.鮑威爾(Glen Powell)與喬許.布洛林(Josh Brolin)主演。
而接下來的內容,則是艾德格.萊特與史蒂芬.金的對談,討論《逃亡遊戲》自1982年首度出版以來,如何隨著時代演變而日益貼近現實⋯⋯
Q:你曾經想過,這部電影竟然會在與你小說中設定的同一年上映嗎?
金:沒有!當然沒有,絕對沒有。那時我把稿子寄給出版社,結果收到一封非常正式的回信,上面寫著:「我們不發行反烏托邦小說。」
萊特:在這回的電影裡,我們沒有明確設定故事的年份。之所以不這麼做,是因為我一直很清楚,在那些描繪未來反烏托邦世界的電影裡,年份永遠都設定得不夠遠。我非常希望現實中的2001年,可以跟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1968年時預測的一樣。但就算到了現在,我們也還是沒能活在那樣的世界中。又或者是我很愛的《紐約大逃亡》(Escape from New York)。那是一部1981年的片,把故事時間點設定於1997年,而我們如今也早已超過那個時年份了。所以,你要嘛把年代設定在更遠的未來,要嘛就是乾脆別去設定。
金:回想起來,我寫這本書時,應該是1972年左右吧。那時的2025年,感覺實在是個遙遠到難以想像的未來。
Q:你為什麼會寫《逃亡遊戲》這本書?
金:我當時只是想寫一本能賣得出去的冒險小說,因為我們那時的生活拮据,常常只能靠零食裹腹,兩個孩子都吃得比我與妻子還好。所以,我只是想寫一本能賣掉的書。結果,由於這是本反烏小說,所以顯然不是能賣出去的那種。但我想描寫一個極度野蠻,遊戲節目成為人們娛樂方式,而且相關設定確實有可能成真的世界。在那裡,人們可能真的會在電視上獵殺他人。當時還沒什麼真人實境秀之類的東西,跟我的想法比較接近的節目,頂多也就是《美國舞台》(American Bandstand)這種歌舞節目而已。
萊特:書中有個非常有趣的地方,是《逃亡遊戲》其實只是許多節目的其中一個,暗示了那是一個很遼闊的世界。《逃亡遊戲》是其中最致命的,但在書裡,還有像是《你有多耐燙?》和《跑步機賺現金》這些節目。
金:我最愛的是《與鱷魚同游》。
萊特:這就是我覺得這本小說的迷人之處,許多地方都極具先見之明,那個時候就已經預測到了日後的娛樂產業。
Q:這次的改編是怎麼促成的?你對成果滿意嗎?
金:我覺得非常棒。有時你就是會遇到一個天使般的合作對象,而我的就是艾德格,萊特,一切水到渠成。
萊特:其實我和史蒂芬已經透過電子郵件交流很多年了。第一次聯繫是在《活人甡吃》(Shaun of the Dead)上映後,當時他非常慷慨地為我們的宣傳提供了一句很棒的推薦詞。
金:我們在《玩命再劫》(Baby Driver)那時也有交流過⋯⋯
萊特:我第一次讀《逃亡遊戲》是在80年代中期,當時巴克曼的小說,以《巴克曼合輯》的版本重新上市。那時我大概14歲左右,一口氣讀完了那本合輯裡的四部小說──《大競走》(The Long Walk)、《道路施工》(Road Work)、《憤怒》(Rage),還有《逃亡遊戲》(The Running Man)──我是在看1987年的電影版前,就已經讀過你的原著了。
我總算看到那部電影時,還是個很年輕的影迷──大概只是個青少年,而那是我第一次十分明確地意識到,一部改編電影竟然可以跟原著脫勾到那種地步⋯⋯幾乎沒真的用到書的內容,只採用設定而已,大部分的情節都完全不同。所以在那部原著裡,其實還藏著大可拍成另一部電影的故事,而這件事也始終在我腦海縈繞不去。
因此,早在十五年前,我就已經想取得《逃亡遊戲》的改編版權了。只是當時的版權狀況較為複雜,最後才沒能推進。
所以,當他們主動找上我時,感覺就像命中註定一樣。製片人之一的賽門.金柏格(Simon Kinberg)寄了一封再美妙不過的信給我:「聽說你有興趣改編《逃亡遊戲》,有這回事嗎?」我回答:「沒錯,我其實已經想拍這部片好多年了。」
而這部電影能在2025年,也就是原著設定的年份上映,其實只是巧合,但真的很狂。我們甚至是擠在2025年只剩下六週的時間點上映的。
Q:片中那些「深偽技術」的橋段實在令人毛骨悚然⋯⋯
金:我當年就已經覺得,等到書裡描繪的2025年時,人們應該已經有辦法操弄影像,擁有近乎完美的深偽技術。我很喜歡這個點子,非常喜歡。我也很喜歡電影裡有一個角色說「順帶一提,你上電視了」的橋段。在那個段落裡,有等同於移動式電影或電視攝影機的無人機飄浮在空中,隨時隨地跟拍特定對象。我的意思是,這種事其實已經發生了,只是還沒完全普及而已。畢竟,每個人都有手機,而且不管什麼事都會拍下來。
萊特:那個說出「你上電視了」的角色,其實是這部片編劇之一的麥可.巴考(Michael Bacall),是麥可的客串戲份。
從1982年小說問世以後,尤其是過去25年,真人實境秀的興起,讓人們越來越清楚那些劇情其實是透過剪輯刻意創造出來的。現在的真人實境秀裡,甚至還有個叫做「反派剪輯」的專門術語,意思是製作單位會透過剪輯,讓節目中的某個人物就像是故事裡的反派一樣。
金:哇!真的嗎?這真是太有趣了。反派剪輯!
萊特:真的。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這個術語。我很驚訝我們在拍整部片的過程裡,竟然都沒聽過這件事。想一想,在《比佛利山貴婦的真實生活》(The Real Housewives)那類節目中,總會有個被包裝成反派的人物。我發現就連音樂選秀節目也是,像《美國偶像》(American Idol)或《X音素》(The X Factor)也會透過剪輯來創造情節,把某些參賽者變成反派或是遭到陷害的人。這在真人實境秀中十分常見。
就在我們要開拍柯爾曼.多明戈(Colman Domingo)與喬許.布洛林(Josh Brolin)的戲份前──他們分別飾演《逃亡遊戲》的主持人與製作人,Netflix 剛好上架了一部脫口秀主持人傑瑞.史賓格(Jerry Springer)的紀錄片。那部片完全印證了我們劇本與原著中的主題。包括參賽者被操弄、製作單位煽動觀眾情緒,以及傑瑞.史賓格究竟是不是共犯的問題。在鏡頭前,他總是會說:「我只是主持人,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那部紀錄片則暗示,他其實對幕後的運作過程一清二楚。
金:從另一個方面來說,觀眾也會因此慢慢麻木,不再在乎眼前發生的事究竟是真是假,只是把那些人當成演員來看。但主角班.理查斯是個真實的人,有真實的問題得要面對。他在工作上遭遇了一些問題,孩子也罹患疾病……但在節目裡,他只是個被操控的棋子,淪為了收視率遊戲的一環。
Q:為什麼會選葛倫.鮑威爾(Glen Powell)擔任主角?
萊特:在與葛倫正式會面前,我其實就已經注意到他了。我看過他演的《我們的輕狂年代》(Everybody Wants Some!!),當然還有《捍衛戰士:獨行俠》(Top Gun: Maverick)。但一直到後來他主演與參與編劇的《當殺手戀愛時》(Hit Man),我才發現他在嚴肅與喜劇演出間的轉換十分出色。而另一個相當重要的原因,是葛倫身上有種普羅大眾的氣息。這不是每個動作明星都會有的氣質,而這種感覺對《逃亡遊戲》來說也非常重要。
當片子進入開發階段時,電影公司會給導演一份演員名單,而葛倫是那份名單裡,唯一一個我還沒看過他在電影裡大殺四方,同時還有辦法說服我,這個演員確實就是那種隨處可見的一般人。這種特質與哈里遜.福特(Harrison Ford)挺相似的。考慮到印第安那.瓊斯與班.理查斯之間的差異,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但哈里遜.福特早期扮演的不少角色都有個共通點,往往並不完美,時常只能見招拆招,還常常在片中被人揍倒在地。我每次想到《法櫃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時,便總會想起印第的臉挨上幾拳,或是像袋馬鈴薯被人摔落地面的畫面。
現在許多動作片裡的主角,往往一開始就已經是最厲害的──像《捍衛任務》(John Wick)的約翰.維克就是最強殺手,而《神鬼認證》(The Bourne Identity)的傑森.包恩雖然失憶,卻也還是可怕的超級間諜。至於小說裡的班.理查斯,則完全不是這類動作英雄。在電影中,我們讓他變成一個建築工人,所以確實身強體壯。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是那種受過訓的殺手,更不是什麼超級英雄。因此我們也希望觀眾在看這部片時,心裡會浮現這樣的疑問:「像是這樣的普通人,真的有機會勝出嗎?」
Q:電影的前面,有出現一張印有阿諾.史瓦辛格肖像的鈔票,是個對1987年《魔鬼阿諾》的致敬,非常有趣──
萊特:這要特別感謝史瓦辛格先生本人,他同意我們使用那張照片。在現實裡,他已經當過了加州州長,而在電影中,則是進一步成為了總統。
Q:史蒂芬,你曾在社群媒體上.將艾德格執導的《逃亡遊戲》形容為「現代版《終極警探》(Die Hard)」。為什麼?
金:對⋯⋯這部片就是有一種類似的火花。
萊特:兩者確實有相似之處。在《終極警探》第一集裡,主角約翰.麥克連雖然身為警察,但在整部片的大多數時間中,他都幾乎只能隨機應變。這部片讓人著迷之處,就在於劇情的許多時刻,約翰.麥克連幾乎都沒辦法和那些恐怖份子硬碰硬。很明顯地,在那些最頂尖的動作冒險片裡,總會給人一種主角真的有可能會死的感覺。我認為《終極警探》第一集就是這樣的經典,完全辦到了這件事。
重點在於,動作英雄必須要有他的缺陷。而葛倫表演最精采的地方,就在於他確實會給人一種是在認真面對這些事情的感覺。
原著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部份,是我們想帶進大銀幕裡的,也就是帶來一種彷彿第一人稱的效果,讓所有事情全出自主角的觀點,讓你有種好像身處這個節目中的體驗。有趣的是,有些人在看完後也確實表示:「這片給我的感覺就像是自己上了這個節目,因為我看到的所有事情,全是來自主角的觀點。」
金:他真的演出了一個非常討喜的角色。有一個討人喜歡的主角相當重要,而他真的辦到了。他讓這個角色有血有肉,非常成功。
以上的內容,便是史蒂芬.金與艾德格.萊特針對《逃亡遊戲》的對談內容,既展現出這則故事當年所具有的前瞻性,也令人驚訝與此刻世界的貼合程度。而在某些極權國家裡,像是書中的世界,是否有可能在未來更貼近現實?只能說,願我們永遠不會得知這個問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