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不硬撐,不沉淪,有壓抑,沒激憤,就是與傷共存:《烏鴉與猛獁》
讀年度小說,發現好幾位新人,初試啼聲,聲音響亮。趙鴻祐的短篇小說《烏鴉與猛獁》是其中一本。
或許不少讀者會把《烏鴉與猛獁》當作疾病書寫,然而有幾篇,主角並沒什麼身體疾病,不像視網膜破裂、漸凍症、氣爆重傷、截肢等殘疾那麼明確,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孤獨,或是生離死別的傷痛。
趙鴻祐寫如何與生理和心理的創傷共處。沒有光明勵志的結局,但也沒有一直往黑暗裡去的悲觀,他只呈現這些人那些事,如社會多數人那樣,不見得是勇者,也不致沉淪自棄。他的敘事語調悠緩,很能夠烘托徬徨、悼念的情緒,情節走向也未落入套路,而這本不過是趙鴻祐的第一部作品,他是很有才分的作者。
《烏鴉與猛獁》含八則創傷短篇。只要有動物園的小說都不算差,〈烏鴉與猛獁〉這篇真好,雖然是夢中所見。它與〈兩母〉兩篇格外有趣,也因此抵消了悲劇性。就如整部小說的調性,人往下墮,但不致墜入谷底深淵。
〈烏鴉與猛獁〉的文章開頭,也是全書第一句,即為本書定調:「我在偌大的動物園裡迷路,一直找不到離開的方法。」
號稱萬物之靈,但人也是被圈養的動物,被名利、責任、虛榮等框住,下一段敘述者即說,他上班去了,成為社畜。身為畜的一員,就會被馴養甚至待宰。
《烏鴉與猛獁》八則創傷短篇,主要與次要角色都活得很不快樂,都困在心靈迷宮裡,找不到離開的方法」,遂有〈年獸〉裡的小孩,把春節時人類放鞭炮驅逐年獸的傳說解讀為「到底誰驅逐誰」的反詰。
與社會格格不入,與社群保持距離,孤獨,孤寂,成為日常。〈烏鴉與猛獁〉的「我」,在公司,每天堅持十二點準時吃飯,時間一到,放下手邊所有工作。吃完回來,同事們午餐去了,辦公室空蕩蕩,他享受這種暫時的安靜。因為知道他的習慣,沒有人會找他共餐。他孤獨吃飯,在電腦前孤獨看電影,朋友限於在LINE上面哈啦就好,不用見面。
車禍請假一個禮拜後,他回去上班,某日下午兩點多,才發現同事各自帶著午餐回來。他恍然大悟,原來他們也是分開吃飯。他視此為「無聊的小事」,就算知道也沒有什麼意義——但其實有用。有時在他人眼中,孤僻不合群是罪名,若你我都一樣,心情必然好得多,全看自己怎麼想。
為了生活,進入職場,上班下班,兩點一線,朝九晚五,有薪水可領,日子就這樣過去也不妨。「我」有時這樣想。他有個心態,或許可以理解現在很多宅性年輕人的心境:「我重複走在同條路徑,卻期望自己會有不同的感覺。」這句話是說,日子不免重複單調,但或許這不是問題,關鍵在於,一樣的日子,怎麼看待,怎麼感覺,怎麼想像。
孤獨不一定是壞事,孤獨有其美學,但趙鴻祐筆下,孤獨,搭配身體疾患,便成為不快樂的情緒累積。趙鴻祐寫盡孤獨的況味。〈脛骨之海〉講到主角陳柏翰「22歲,他依然沒什麼朋友」。他沒有朋友,跟家人也不來往。有些人會憧憬未來,而他沒有。每個禮拜天他都會去看父親,父親是他唯一的聊天對象,而父親已經死去,他去祭拜父親。
這位名叫陳柏翰的青年,迷戀夜空中煙花炸裂的感覺,但不喜人群,放煙火前他不去人擠人,煙火落下的時候他才會衝入人群中,跟大家嘶吼,然後冷靜提早離開,他享受安靜。享受安靜就像享受煙火綻放的轟轟烈烈。
在水上樂園,他也只能自己玩,四處吵雜,而他的情緒非常平靜。(「這讓他覺得,他唯一需要的朋友,或許就是寂靜。」)
陳柏翰這麼孤單,被水上樂園氣爆所傷,出院後,擔任外送員。他說,將近一年以來,外送遇見各式各樣的人,雖然取餐之外,與這些人沒有交集,卻讓他有「泅泳於人海間的錯覺」。
但錯覺就好,假裝就好,還是一個人安靜,最好。
《烏鴉與猛獁》讀起來,有壓抑感,但沒有激憤。就以陳柏翰為例,他沒有什麼前景,卻不是憤怒青年,他聽到同樣跟他一樣受害,症狀比較輕的人,秀出皮膚的疤,不願意貼美容皮膚,他說,他要從這樣子的地獄爬起來,他不覺得自己失去什麼,反而認為在裡面得到很多。
陳柏翰讀到這則報導的反應是:「非常開心,像撿到某張重返賽場的門票。」
幸好,他看到這報導並未罵一聲什麼東西狗屎之類的。他不是酸民。書中人物也幾乎不是。
不管是生病、災害意外或面對生離死別,書中角色都在悲傷沮喪中過日子,但是作者寫來情緒平穩,看不到吶喊、撕吼、怨天恨地。與其說他們情緒節制,不如說作者的文筆節制,不會過度渲染不幸,好像視悲劇為人生的一部分,共處,度過下一個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