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安不要偷懶了】人類滅亡也沒關係,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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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滅亡也沒關係,對嗎?

假設勞工意識抬頭了,然後社會上就缺工了。這時一個公平且有常識的人,不會認為缺工是因為人們懶惰不願意工作,也不會拿「這樣經濟發展會出問題」來威脅人,而是會意識到一件事:原來過去不缺工,是因為有些人一直受到剝削而不自知,他們自願工作,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有其他選擇。

社會和文明的延續需要有人工作,也需要有人出生。

關於美好人生可能有哪些面貌,而自己眼前又有哪些選項,假設人們比過去了解得更多了,接著,這些人就不願意生小孩了。這時,一個公平且有常識的人不會認為這是因為人們不再願意承擔他們該擔的責任(什麼責任?),或者拿「人類文明會滅亡」威脅人,而是應該要意識到一件事:原來過去出生率足夠,是因為有些人一直受到剝削而不自知。他們自願生養小孩,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有其他選擇。

群體存在的神聖性和倖存者偏誤

我們容易把「人類社會應該延續,不該滅亡」當成真理,並且理所當然為此付出、理所當然認為別人也該為此付出。這社會有許多人對競爭的想像接近社會達爾文主義,認為若你不長進,那就應得品質低落的生活,或者認為表現不佳的人不該生下小孩。但即使是這種人,大概也很難接受人類整體的自然消亡。個人的消亡沒什麼,物種的消亡你反而無法容忍,在講求個人主義的資本社會,這種看法的流行,顯見群體的存在價值對於多人來說還是具有某種神聖性。

許多人相信人類群體的延續才是正常情況,並且認為我們應該付出努力維護此正常情況,但這背後有倖存者偏誤:你只會降生在一個過去不斷延續至今的社會,所以你自然容易認為社會延續是正常的。這種觀念的另一個較小範圍的版本,或許是「傳宗接代」:你只會降生在一個過去不斷成功傳宗接代的家庭,所以你很容易接受「人有責任傳宗接代」這樣的觀念。

在《人類大歷史》裡,歷史學家哈拉瑞主張,人類社會得以壯大,總是因為我們相信某些人類想像出來的事物,例如家族、宗教、民族、國家,這些事物讓人類能順利合作,建立強大的文明。這些過程增加了人類的能力,但也讓人類的生活更加痛苦:

「我們從農業革命能學到的最重要一課,很可能就是『物種演化上的成功,並不代表個體的幸福』。研究像小麥和玉米這些植物的時候,或許純粹的演化觀點還有些道理。但對於像是牛、羊、智人這些有著複雜情感的動物來說,就必須想想演化上的成功會對個體的生活有什麼影響。我們在下面的章節還會一再看到,每當人類整體的能力大幅增加、看來似乎大獲成功之際,個人的苦痛卻也總是隨之增長。」(《人類大歷史》第二部第五章)

哈拉瑞認為,若人(和其他能感知痛苦與快樂的動物)要過得好,那我們雖然難以避免受到各種「想像出來的事物」影響,但應該把夠多注意力放在個體的福祉上,時刻檢查自己是否不合理的為了某些想像事物承受痛苦,畢竟能夠感受痛苦與快樂的是個體,而不是家族、宗教、民族或國家。

※雖然不見得都同意其論點,但我很喜歡哈拉瑞分析大概念和說明的方式,直白且明確。他的「人類三部曲」現在可以一起買,有特價。

快樂主義悖論

快樂是好東西,但如果你把追求快樂當成第一要務,那你反而會離快樂更遠。在《倫理學方法》(The Methods of Ethics)裡,哲學家西季克(Henry Sidgwick)提出了這個「快樂主義悖論」(paradox of hedonism)。西季克舉了一些例子:

「思想與研究能帶來快樂,但要在最高程度上享受這些快樂,你得要先讓心智暫時脫離自我與自身感受,轉而去懷抱強烈的求知熱情。各種藝術創作也同樣能帶來強烈且精緻的快樂,然而要真正獲得這些快樂,你似乎必須先忘卻它們。當藝術家真正投入創作,他內心主導性的、全神貫注的渴望,反而是要去實現他心中對美的理想想像。」(《倫理學方法》第一冊,第四章)

「若你把追求X當成第一要務,反而會離X更遠」,X這類東西不只包含快樂,還有其他的。演講的時候,若你一心想要不緊張,那你通常只會更緊張;失眠的時候,若你一心希望自己睡著,可能更睡不著。

在《遊戲:能動性作為藝術》(Games: Agency as Art)裡,哲學家阮(C. Thi. Nguyen)把這類「你一心追求它,反而更得不到它」的東西稱為「self-effacing end」,中文直譯是「自我謙遜的目的」,不過我喜歡翻作「傲嬌目的」(「我、我才沒有想要你追求我呢!麻、麻煩死了😠」)。

有沒有可能,在兼顧人類福祉的情況下,「減少少子化」也是傲嬌目的呢?說不定當人類社會推出各種方案試圖減緩少子化,就算這些方案有效,人類也都必須付出福祉作為代價。如果減少少子化的世界的人類福祉比少子化的世界還更低,那我們該選哪一個比較合理呢?

※《Games: Agency as Art》用分析哲學手法討論遊戲的本質,作者提出各種細緻的分析,試圖論證遊戲可以算做一種獨特的藝術,非常好看。可惜這本書目前沒有中文版,若有出版社感興趣,歡迎找我翻譯。

福祉和延續能共存嗎?

《中央社》報導,明年一月一日起,中國的避孕用品將被課徵13%增值稅。中國過去管制生育,現在則希望中國人多生小孩。避孕用品變貴了,出生率理所當然會增加,但當一個小孩因此出生,也意味著他是在「家長不想要小孩」的情況下出生的,對於生養小孩,這些家長可能沒有心理準備,也沒有物理準備。

在中國,共產黨的意志一直都比人民福祉更優先,做出這樣的事情並不意外,但同樣面對少子化危機的台灣,各種生育補助也常被批評是杯水車薪。直覺上,有補助總比沒有好,然而中研院楊子霆老師的研究顯示,就算是中樂透,對出生率的幫助也相當有限。楊子霆推測,當台灣人考慮是否生小孩,他們除了評估經濟能否負擔,也會評估自己是否願意犧牲時間。以這些發現來說,除了補助金錢,托育服務和勞權保障也相當重要。

照中研院鄭雁馨老師的研究,在台灣,跟「不生」非常相關的變因是「不婚」,而根據一些問卷推測,有些台灣人沒結婚,並不是因為他們是不婚主義者,而是因為他們「對婚姻、家庭角色的期待轉變,而與傳統文化發生衝突,這就形成了婚育配對的困難」。這描述相當靦腆,若我來重述,意思就是性別意識進步的人比較難找到對抗傳統價值和父權的好隊友。婚育補助、托育服務和勞權保障或許可以稍微降低此顧慮相關的壓力,但恐怕很難完全消弭。

若我們能不顧實際條件,進行最大程度的空想,那理想上,或許應對少子化的最佳方式,反而是不把「增產」當成第一要務,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讓現有的人類好好過日子。這些人親身體驗了幸福的人生,也看到身邊的人都過得上幸福的人生,因此合理的相信這個世界值得他的小孩降生。在這個空想的社會裡,很少有不合理的剝削和霸凌,不管你降生在哪裡、降生成怎樣的人,都有合理且多元的機會,去活出自己想要的美好人生。換句話說,不管怎樣,當你降生在這世界,你八成都可以合理預期,自己的人生值得過。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這麼好的世界哪有可能成真,我也同意這難度不低,需要努力。但首先,我們現在生活的世界,三百年前的人類可能也難以想像;再來,反過來想,我認為所有務實的人都應該把一個可能性放在心裡:

或許一個讓大多數人的人生都值得過的人類社會,成本根本是高到我們根本就付不起的程度,所以當人類開始在意人類的福祉並付諸行動,那麼人類社會的滅亡幾乎是必然的。

說不定,人類社會之所以延續至今,並不是因為這種延續是什麼正常、自然的狀況,而是因為過去隨時都有足夠多人對於何謂幸福的人生不夠了解,或者對於自己有權獲得哪些東西不夠了解,所以他們甘願默默受苦;當夠多人類醒來,對於自己能合理的擁有哪些東西有足夠認識,人類社會就會滅亡。

※感謝Ryan Wen 溫嘉禾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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