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只會組合現成資訊,寫不出《被討厭的總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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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只會組合現成資訊,寫不出《被討厭的總教練》?

文/石井光太;譯/卓惠娟

人們近來熱烈討論的議題,便是作家是不是會被人工智慧(以下簡稱AI)取代。以紀實作品來說,被取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AI所做的是蒐集和整理龐大的資訊,也就是所謂的大數據。AI篩選大量已存在的資訊,例如新聞報導、社群媒體貼文和學術論文,並彙整成文章。如果使用者搜尋「我想了解某某事件」或「我想認識某某人物」,AI便會巧妙的將現有資訊組合成文章。

AI只會蒐集資料,寫作者卻能挖掘意義

然而,紀實報導與AI不同,必須呈現獨一無二的「故事性資訊」,可能某個真相是足以顛覆主流媒體建構的常識,或是從未報導過的全新事實。正因為是前所未有的故事,一本紀實書籍才有一千五百日圓到兩千日圓(按:約新臺幣三百元至四百元)的價值。

由鈴木忠平撰寫的《被討厭的總教練》一書,就是以日本職棒中日龍隊的前總教練落合博滿為主題。

落合總教練在中日龍隊執教期間,總是刻意與媒體保持距離,外界普遍認為他冷酷無情,執教風格枯燥乏味。如果讀者在他離開中日龍隊後,用生成式AI搜尋他是怎麼樣的總教練,得到的描述很可能會是「勝利至上主義的機器人總教練」等。

然而,鈴木忠平描繪的落合總教練,卻與世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他揭露那些被報導為「不把選手當人看」的無情調度背後,其實隱藏著這位總教練真摯而溫暖的內心。

舉例來說,落合總教練在他上任第一年的開幕賽中,指名因傷而三年未能站上投手丘的川崎憲次郎擔任先發投手。當時川崎的傷勢尚未痊癒,身體狀況根本無法投球。周遭人也無法理解為何會選擇川崎。雖然川崎抱著覺悟上場,但在一又三分之一局後就被擊潰(不過,開幕賽最後在野手的奮戰下,靠著滴水不漏的守備而獲勝,該年也奪得中央聯盟冠軍)。

當時,眾人激烈討論這項調度背後的用意,批評聲浪不斷。落合總教練本人從未直接解釋,但鈴木忠平聚焦於幕後發生的事情,透過細緻的採訪深入探究。結果發現,落合總教練不僅是為了一直受傷病困擾的川崎投手預備引退,更包含以下用意:「這支球隊必須脫胎換骨,需要讓其他球員看見他(註:川崎投手)這樣的背影。川崎三年來一直都在掙扎受苦。看到這樣的投手投球,選手應該會有所感觸。如果沒有當時那一勝,之後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也就是說,讓川崎在第一場比賽中,以狼狽不堪的姿態站上投手丘,藉此讓全隊成員看見而激勵士氣。落合總教練也在球季末,為川崎選手安排引退的舞臺。讀者唯有在接觸到這個故事後,才會徹底顛覆對落合總教練的刻板印象。

因此,紀實作品的採訪工作,就是必須挖掘一般大眾尚未知曉的全新故事。就這一點而言,AI無法取代紀實文學。

事前調查的好處與風險

要如何透過採訪,挖掘社會大眾還不知曉的資訊?準備採訪的基礎分為以下三步驟:

  1. 事前調查。
  2. 選定採訪對象。
  3. 擬訂問題。

首先,寫作者必須徹底閱讀書籍、媒體報導、論文等可靠資訊,熟記基本資訊。至於網路文章,由於錯誤資訊很多,需要確認來源後,再決定是否參考。

如果事前充分調查,寫作者就會清楚知道該深入挖掘哪些部分。以《被討厭的總教練》為例,透過了解落合總教練在任期間的調度、曾發表的言論,以及相關人士對此的批評,就能思考:「大家認為這個部分是無情調度,並猛烈的批判,我應該去拜訪相關人士,確認其真實意圖。」

到這個階段,寫作者就能明白應該去採訪誰、問什麼。例如,見到川崎選手時,可以詢問他如何被落合總教練指名為開幕投手、當時的心境,以及之後落合總教練對他說了什麼。當實際採訪過程中,出現了不同於社會大眾普遍認知的事實,寫作者就會意識到自己掌握了「獨特的題材」,並轉化為文字。

一般認為,這種方法是採訪的基礎,實際採訪時也幾乎都是按這個步驟進行。本書將此作為大前提,並介紹另一種難度較高的方法,在特定採訪時更為有效。

這個方法,是刻意將事前調查限制在適度範圍內,然後再採訪。這並非偷懶不做事前調查,而是根據主題,限制要擷取的資訊量,或者暫時捨棄已調查到的內容。

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避免事前調查獲得的資訊阻礙了採訪。那麼,為什麼事前調查會妨礙寫作者採訪?

一般來說,對於寫作者而言,事前調查得到的資訊,是推進採訪的珍貴基礎知識和指引。因為有了這些事實和人選,才能思考如何著手接觸。

但這種做法同時也會帶來風險:寫作者可能會過度受制於事前調查得到的資訊,不知不覺中只會依循這些資訊來採訪。

舉例來說,假設我們要採訪如「新冠病毒」等,已被主流媒體報導過無數次的主題。寫作者能透過事前調查獲得大量資訊,並根據這些資料思考,擬定採訪對象及問題的訪綱,如「請教A醫師有關預防接種對健康的風險;詢問B總經理關於企業的聲譽受損」等。

但這樣採訪,真的能獲得什麼新資訊嗎?雖然可以重新確認並掌握事前調查所知的資訊細節,但不太可能獲得前所未有的獨家資訊。原因在於,如果找的對象與其他人相同,重複採訪一樣的內容,那麼得到的結果就無法突破現有資訊。

此外,在採訪時,即使受訪者說出與現有資訊相悖的內容,但由於寫作者腦中已塞滿大量資料,也可能在不經意間當作耳邊風,聽過就忘了。

假設某位研究人員說:「一般認為新冠病毒起源於中國武漢,但其實也有XX一說。」然而,如果寫作者堅信不疑的認為是武漢,很可能就會把這番話當成「也有這種散布謠言的人」而置若罔聞,而不會深入追問:「誰提出XX的說法?有根據嗎?」

在紀實寫作的採訪中,這種態度是致命的缺點。如前所述,紀實作品的意義在於推翻現有資訊,或找到尚未有人涉足的空白區域。如果採訪時接觸到未知的事實,卻無法立即積極回應:「有這種說法嗎?請您再詳細說明一下!」採訪將毫無收穫,也不可能完成出色的作品。

再次強調,事先熟記大量資訊並非壞事。但如果採訪時被這些資訊束縛,依循別人寫過的事情去採訪,或者無法擺脫固有觀念,就必須適度限制資訊輸入。

順帶一提,即使同樣是紀實作品,但在科學紀實和歷史紀實等領域,由於必須藉由事前調查、吸收大量且精確的資訊,因此不適用這種方法論。請記住,不同的主題有不同的做法。

※ 本文摘自 《好想寫一本書:出過70本書的人氣作者分享,這樣寫,出版社總編馬上簽,讀者秒分享,好想買你的書!》,原篇名為〈第3章 這本書有很多故事嗎?〉,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