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逃。」他一再重複。
文/理想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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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 白俄羅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戈梅利市,╳╳街╳╳號
文學小說部 總編輯 尼基丁同志1 親啟
尊敬的尼基丁同志:
貴社一直致力出版優良刊物,為我國人民建設正確積極的思想影響,本人深為鼓舞,由衷希望為推廣我國價值稍盡綿力。這次冒昧致信,請允許我呈上由本人創作的偵探歷險故事《無聊與俗氣》。此故事內容強調集體主義和勞動力量的重要性,忠實反映社會主義道德觀與科學主義精神,與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基本原則高度契合。懇請 貴社審閱本稿,考慮予以刊登。
此致
敬禮!
謝爾蓋.莫羅茲
一九八六年八月二十三日
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莫斯科市,╳╳街╳╳號
《無聊與俗氣》
謝爾蓋.莫羅茲 著
本故事純屬虛構
1
他醒來時發現窗臺鋪上一層薄雪,像老家那個永遠有麵粉灑落的廚房平臺。以前的週末是發糧票的日子,母親會用國家配給的麵粉,摻混鹽水,煮著潰不成形的糰子,如果有人問起,阿列克謝會說自己是這樣長大成人的。他往床底瞟了一下,母親留下的最後一包白麵粉也許已經過期,又也許還沒,他不記得上一次用炭筆修改成什麼。
一九八六年氣溫低得不尋常,冷空氣來自遙遠的極地大陸,宛如來勢洶洶的革命軍隊由東向西迫近穿越平原,抵達頑固地明媚的莫斯科。阿列克謝的生活規律如一,每天早晨,他都會沿著河邊慢跑三十分鐘,再散步回家梳洗上班。儘管眼前風景是每天都見得到的景色,阿列克謝還是看得入迷,氣勢磅礡的莫斯科船舶維修廠1在城內孤寂地佇立,用鋼鐵抵耐嚴冬以至一切挑戰。忍耐是這座城市的信仰,阿列克謝心想,不曉得人民何時才能像鍛造廠一樣,學會忍耐飢餓、戰火和恐懼。他把沒有任何回暖跡象的空氣扯進肺部,活在工業建設如此發達蓬勃的年代,連呼吸都充滿著進步和秩序的味道。阿列克謝運動的習慣風雨不改,他深知體魄強健對於這份工作的重要性,無論是值早班或是前一夜直至清晨才下班,他仍堅持每天清晨以慢跑鍛煉心智。人民是國家重要的資產,因此品格優良的人民都有責任為祖國守護自己的健康,而阿列克謝作為刑偵幹員,他的工作還有另一重意義,就是守護祖國本身的安康。
阿列克謝出生於樸儉無華的工人家庭,父親從高加索戰役起入伍,經歷庫爾斯克和烏克蘭戰役,最終隨軍進入柏林;母親終其一生守在市立中學的食堂,日復一日地將熱湯和黑麵包交到一代又一代的學子手中。父親飽經硝煙的眉頭額角,加上母親被碳酸氫鈉浸出的長繭指節,養育出來的孩子堅毅不屈。中學畢業後,阿列克謝報考高等警察學校,在校期間開始每日晨跑的習慣。別人以為他是為了強健體魄,事實是這份近乎本能的堅持建基於阿列克謝相信人在無法選擇命運的年代,也得為自身塑造一套秩序。畢業後他被分派到基層巡邏崗位,穿著厚重的民警制服巡邏街區,維持社會安寧。他步步穩當,努力終得到認可和犒賞,他很快獲晉升為中士。某年冬天,他在巡邏期間發現可疑人物,對方逃避查問並試圖逃逸,阿列克謝在零下十度的天氣中徒步追緝嫌犯三公里,對方早已筋疲力竭,束手就擒,阿列克謝沒料到自己會因而意外破獲一宗多年未解的懸案。此事獲得內務部通報表揚,他亦是因此而被擢升為刑偵幹員。刑偵幹員不再穿梭於街道巷弄,他們的生活被切成兩邊,白天活在殺人、拐騙、組織犯罪等國家治安的陰暗面下,在每天偵破案件後的晚上把自己解救出來,再在太陽升起時再三重返那個所有人都寧願它不存在的世界。就算祖國繁榮勇進,地球如此之大,即使在緯度再極端的地方黑夜都終將來臨。總要有人與黑暗共生同行,民眾才可於月色皎潔的光明下安寢無憂。
一踏進辦公室,阿列克謝馬上嗅到今天分局的氣息並不尋常。牆上的鐘擺同樣規律地搖擺,輪候報案的民眾同樣面露擔憂,營營役役的同志們同樣忙碌專注,但他彷彿就是知道有些什麼事情在他不在場的時候發生了。在他開口詢問之前,一道年輕且急促的聲音就叫住了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出自不久前才被擢升的刑偵幹員謝廖沙。從警校開始,謝廖沙的成績就名列前茅,現在由阿列克謝帶他辦案。長時間朝夕相對,自然對他的聲音熟悉不過,只是此刻在他臉上浮現的慌張不安,阿列克謝倒是沒見過。
「阿列克謝同志,」謝廖沙艱難地嚥下口水,鎮壓臉上慌亂的神色:「我們要立即出發。」
2
莫斯科市立第一臨床醫院位於列寧大道,建於俄羅斯帝國時期的矩形主樓髹有裸灰色的預製混凝土,實務不講形式,不浪費一分一毫在了無意義的裝飾之上,唯一可以接受的粉飾是初冬灑落的薄雪。不做設計是一種意識形態上的選擇,不該修飾疾病,也毋須美化苦難。堅毅的人民就算死亡,也不向資本主義的糖衣低頭。阿列克謝和謝廖沙走在風化剝落的牆身之間,走廊瀰漫著熟石灰與消毒水的氣味,整個空間彷如一個被放大的實驗皿,每個人都是微塵般的粒子。嚴冬未至,病房的燈光使人錯覺這個地方的凜冽已經達至極限,季節錯位,對於部分臥床的病人來說,前幾天的初雪或許已經是他們永遠不會等到下次的冬天。醫院守門的護士對兩人出示的證件毫無興趣,點頭放行後便把視線重新投向今天發布的《真理報》。明明早已知曉劇本,人民從不鬆懈半分。
他們來到第六病房──阿列克謝從沒到過這種獨立病房,他稍稍踮起腳尖,從門上小小的觀察窗往內窺看,他們今天正是為了裡面的人而來。在阿列克謝看進去的瞬間,病房內的人亦恰好看上這個方向,兩人不慎對上眼神,對方有如驚弓之鳥,用力地把臉埋進棉被。謝廖沙翻閱夾在病房門外的報告,這人名字不詳、身分未明,目測為一名中年男子,今晨被人在一處荒郊水渠發現。他被發現時意識模糊、反應遲滯,送院後情況急轉直下,醫生為他檢查時發狂掙扎,激烈反抗,別無他法只好施加鎮靜劑進行必要檢查,其後移至保護監管病房。檢查結果說他身上多處擦傷,今早在被途人合力救起時腿部不慎骨折。警衛部門通知刑偵小組時,早已經交代這人神智不清、語言邏輯錯亂,從他身上獲取資訊恐有困難。然而對刑偵幹員來說,困難不是不做一件事的原因。
請護衛打開門上的雙重鎖頭後,阿列克謝和謝廖沙亦步亦趨地靠近男子。近距離對上眼時,阿列克謝終於看清這一張臉,滿臉鬍碴、眼白泛黃,看他們的眼神茫然似不盡相信眼前有人,棉被下的一條腿打上了石膏,限制他不少活動能力。今早接到警衛電話的人是謝廖沙,當時他們報告這人不是不願開口,而是一直答非所問,低喃同一段話。
「我們為國家進步……我們是關鍵數據……榮耀歸於勞動……榮耀在於為蘇聯服務……」
謝廖沙嘗試和男子接洽,無論他採取什麼態度、引導什麼問題,男子宛如卡帶的答錄機,同一段話來回播放。任何句子,就算是再光榮激勵的說話,被人以蒼白無力的語調重複上十遍也會營造出叫人不寒而慄的不適。阿列克謝曾經聽過一個說法,那是因為人類大腦對語言有強烈的秩序期待,「重複」在語言邏輯上是一個不尋常的現象。當句子不斷重複,就會失去原本內容的語意。語意變形,不協調帶來的不安就隨之而生。
謝廖沙嘗試溝通不果,但阿列克謝要他不必氣餒,認為這人不斷重複的語言模式本身已經帶有意義。他初步估計這人曾經被囚禁過。男子一直不經思考般重複同一段說話,很可能是被囚禁者長期洗腦的關係。語言被壓縮成迴圈,思維像被強行導入某個單一頻道,從各種意義上逃不出來。
「加上檢驗報告說他骨折,不是嗎?」阿列克謝指的是謝廖沙在病歷報告上看到的資料,但謝廖沙始終不明白,男子是被途人救起時受傷的,和他之前可能曾被囚禁的推斷有何關聯?
阿列克謝解釋,要長時間拘禁人質而不被發現,地方必然隱蔽,一個人如果長期日照不足,無法攝取維他命D,就會導致骨骼結構減弱,而被囚禁者活動空間通常有限,肌肉骨骼只要受到稍微強烈的拉扯便會造成骨折。謝廖沙邊聽邊抄錄下來,嚴肅以待,如果阿列克謝的推論屬實,他們眼前的男子便是成功逃出生天的人質。
「我有一點搞不清楚,」年輕的謝廖沙向阿列克謝提問,「如果男子說的話其實是囚禁他的人洗腦的,為什麼要說『為國家進步、為蘇聯服務』?這些思想難道不是好事嗎?」
「當然是好事。」阿列克謝連忙肯定,共產主義和勞動力量永遠是正確而不容置疑的,「理念是正確的,為蘇聯服務,是我們每個人的榮耀。但我們不能排除有人會利用這一點,去做出傷害國家或人民的事。」槍劍可以保家衛國,也可以兵戎相對,善惡之差只有一念。
「快逃……你們快逃……」
在兩人耳語之間,男子的聲音像寒風一樣滲透他們的對話。他們馬上閉嘴,再多的討論也不及證人說上隻言片語。男子壓下的聲音猶像被坦克碾得細碎,說話的時候顫巍巍的雙眼不忘張望四周,儘管深陷恐懼仍要向兩人傳出至關重要的警告。
「快逃。」他一再重複。
「同志,我們在莫斯科市立第一臨床醫院,你是從哪裡逃出來的?」謝廖沙耐心追問。男子當前的精神狀態似乎無法消化問題,無論謝廖沙再問他什麼,他也只顧叫他們逃跑。阿列克謝此時已經相信自己的推斷沒錯,這人是成功逃出的人質,但今早謝廖沙已經請刑偵部的同志比對過失蹤人口資料庫,在蘇聯下落不明的人口高達十多萬人3,但名單中並沒有領導或重要人物,也沒有失蹤人口家屬接到要求贖金的通報。雖然這人身分未明,但假如他只是一介市民,為何會無故被抓?捉拿平民又不是求財,在背後操作的到底是什麼勢力?
由精神異常人士發現案演變成疑似綁架案,阿列克謝緊皺的眉頭一直沒有鬆開的隙縫。他們眼前的線索就只有這名語焉不詳的人質,阿列克謝蹲下來,和男子的眼神接觸,決定順從他說話的脈絡:「我們不知要往哪裡逃,同志你可以告訴我們嗎?」
「我,我不可以……」男子彷彿真的聽懂阿列克謝的話,雖然沒有問出什麼,但總算能夠做出有意義的對答,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使勁捉住阿列克謝,圍上黑邊的指甲縫嵌進阿列克謝的掌心,力度和他瘦削的身軀不成比例地諷刺。阿列克謝顧不得疼痛,專注在男子渾沌地一再重複的說話:「你們快逃,他們……逃不了。你們快逃……」
他們?阿列克謝和謝廖沙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誰逃不了?『他們』有多少人?」
NOTE
- 收件人有誤,煩請行政部轉交文學小說部總編輯伊萬諾夫同志審稿。──時事新聞部總編輯 尼基丁 字
- Московский судоремонтный завод。建於一九三○年代中期,隸屬蘇聯河運部,主要負責內河運輸船隻維修與改裝。
編者按:此廠位於莫斯科河東南段,毗鄰第八熱電廠及油品儲運站等大型基建,用「孤寂地佇立」並不合適。 - 蘇聯總人口數約兩億。
※ 本文摘自 《PUZZLE vol.8》,原篇名為〈Puzzle Star|編者按──理想很遠〉,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