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川端康成篇之一(下)《淺草紅團》、《千羽鶴》、《睡美人》:從大阪到逗子,「永遠的旅人」川端康成生涯之旅
2023年仲秋:關西國際機場─大阪梅田─茨木(川端康成文學館、虎谷書店)─大阪天滿宮─住吉大社
2024年初春:東京─淺草(雷門、觀音寺、言問橋)
神奈川縣葉山─逗子(小坪、Riviera逗子海濱高級公寓)─鎌倉
2026年元月寒冬:東京─新橫濱─鎌倉(甘繩神社、長谷舊居)
1.
「『淺草這地方真是不可思議。新的事物雖不斷發生,但古老的東西也不隨便拋棄。──因為淺草比銀座更有人情味!──』」──(《淺草紅團》之續篇〈淺草祭〉,1930)
「從上野公園後方的櫻木町,通過鶯谷的陸橋走到淺草公園的後方,距離很近,所以我一天到晚往淺草跑。」──(〈關於《淺草紅團》,1951〉
川端康成和東京淺草的緣分很深。1916年,剛上大阪茨木中學五年級的秋天,祖父去世才不到兩年,祖孫兩人住的宿久庄原籍地房子就被分家長輩賣掉了,川端真正成為「無家之人」。隔年,川端中學畢業,前往東京上補習班準備投考一高那段時間,就寄住在表哥隅田川西岸淺草藏前的家,常不時散步到淺草公園去逛逛。考上一高後也經常在淺草一帶出入,日後他曾回憶,當時去看「淺草歌劇」時,還在小劇場遇見過已發表〈刺青〉和多篇深受大正現代風俗影響的作品,成為文壇寵兒、30歲出頭的谷崎潤一郎。之後的年歲裡,他輾轉住過淺草小島町、千駄木、淺草小島町、新宿市谷、衫並高圓寺、大田馬込等地,到了1929年秋天再度搬回到鄰近淺草、上野公園後方的上野櫻木町。12月,他開始執筆新作《淺草紅團》,先後在《東京朝日新聞》、《新潮》等報刊連載,持續了將近一年。1930年《淺草紅團》單行本出版,這部被稱為現代主義文學的作品,隨著1923年關東大地震的「帝都復興事業」加速推動,帶起一波「淺草熱」,吸引了來自全國各地的觀光旅客。

不過,查看年表時,我特別留意到的卻是,糾纏川端半生以上的「伊藤初代悔婚事件」(1921),也跟淺草有關。那一天他才在前輩菊池寬的引介下,認識了後來的文學搭擋、「新感覺派」大將橫光利一,當晚回到住宿處,竟收到伊藤初代來自岐阜的信。他們約定結婚才短短一個月,初代以發生「非常之事」為由毀棄了婚事。而那時候川端展信的地方,就在他第二度搬回淺草小島町的租屋處。淺草、淺草,又是何等不堪回首的傷心地!

2024年3月,文學之旅小隊4人,YL、WT、WJ和我難得會合,以《雪國》的場景越後湯澤為首,繞到仙台、岩手、青森、弘前的雪鄉旅程之後,回到東京的第二站便是淺草。從地下鐵淺草線站來到地面,隅田川東岸的晴空塔在萬里無雲的藍天裡聳立,4人步行大約五分鐘後,便抵達我已睽違20年的淺草寺山門「雷門」。望著人潮洶湧,擠在雷門拍照的觀光客、參拜者,想起20年以前的20年間,曾經有許多次擔任親友、同事的嚮導,排隊在這裡等候留影的情景。當時的淺草距離川端康成災後漫步於這片正從江戶風情,即將轉為更現代化的1930年代,已超過半個世紀以上,不過,仍能充分感受到比起東京其他新興的熱門地區如新宿、池袋,更濃厚的「下町」庶民生活情調。

即使,在過了將近一個世紀的如今,走在淺草寺參道的「仲見世通」商店街、進入淺草寺境內往後走到五重塔側面、《淺草紅團》提到的大眾劇場「木馬館」、奧山OMAIRIMATI商店街上1951年創業的居酒屋小正,同時有來自挪威、被稱為「世界上最棒的咖啡店」FUFLEN等幾間潮店,也絲毫不減這裡飄散的「人情味」。我想起收錄在《淺草紅團》裡的續篇〈淺草祭〉(1934)開頭,引用某位老淺草人給作者「我」的信函,其中一段是:
「不知該說是土生土長淺草人的氣質抑或心情,總之我覺得這點才是淺草的獨特之處。」
這話看似很抽象、很玄,然而數代老居民蓄積的「氣質或性情」,確實能在閒步於歷史悠久的城鎮時,慢慢地沁潤到旅人心間。然而,從另一角度來看,很可能那也代表了固化了的抗拒和防禦。那麼,這部讓川端康成成為「流行作家」的早期創作《淺草紅團》,究竟展現了怎樣的風貌呢?川端筆下的主人公「我」是一位作家,為了給神秘的少女弓子所組成的少年幫派「紅團」成員撰寫劇本,而在弓子的帶領下,日夜探訪湧入了大批戲子、遊民、孤兒、人口販子等,蒸騰著情慾與罪惡、時代塵埃與舶來摩登、歡樂喧鬧與寥落黯淡氣息,所交織的混雜街區,片片斷斷地記錄了他的見聞,宛如一幅突闖昭和初期淺草怪奇世界的迷路風俗畫。



我一邊遙想著《淺草紅團》裡那個具有中性氣質的少女弓子,屢屢扮裝為少年「明公」,活躍在川端構建的劇場式淺草公園的情景,有時就停下來,和隊友4人,在冬日晴天午後亮晃晃的「淺草觀音堂表」大馬路上,探頭查看「淺草二丁目」的周邊街道圖告示板,尋找通往「言問橋」的方向。整部《淺草紅團》裡總共出現過20多次的言問橋,90多年後,難道就像主人公「我」的推斷:「就算仍有人會遺忘那座庭園(指的是傳法院境內小堀遠洲設計的名園),但誰會忘記水泥建造的言問橋和隅田公園?」對了,川端在隨筆〈淺草──東京的大阪〉裡,就寫過啊,「新淺草名勝地隅田公園,以言問橋為中心,雖是鋼筋水泥的河岸公園,但這些景象能讓我聯想起大阪中之島公園」。而言問橋,多文雅的橋名,卻是老街區裡最早出現的水泥橋呢。「我」第一次和紅團成員搭話,就在言問橋下。

「昭和三年(1928年)二月復興局建造的言問橋,寬闊平坦大氣潔白,就像是現代化的甲板。在淤積著都市垃圾的大河上,彷彿劃出一條嶄新健全的道路。
但當我再次過橋時,廣告霓虹和路燈已落入黑黝黝的水中,流淌都市的哀愁。」

諸位讀者,讀到這裡,你還能壓抑自己的心緒,不會想要跟著「永遠的旅人」腳步,走過那條「大氣潔白」的橋嗎?所以文學小隊剛才已經匆匆過遊樂園「花屋敷」而不入,快步踏上言問通,來到言問橋頭。對岸的晴空塔近在咫尺,橋下的河岸隅田公園有人慢跑,隅田川水清澈如鏡。向晚的天色中,這裡如此靜謐平和!「肚子餓了!」4人在橋頭一家小巧的自家製特色司康店,享用了美味的甜點和茶飲。望著窗外的街道,我不由細思著這一天,盡情參與了文豪川端在度過低迷的馬込時期後,於令他百味雜陳的淺草,迎來了一個「華麗」轉折的揚升階段。川端後來又繼續創作了一系列的「淺草文」,直到五、六年後搬到鎌倉。我也想著,雖然川端對於《淺草紅團》和《伊豆的舞孃》一樣,都被當成旅遊導覽書感到很厭煩,但是1980年,以點綴著昭和初期風俗的「都市文學」,重新獲得評價的《淺草紅團》,不只是理解川端創作生涯中期的重要著作,也是尋索「永遠的旅人」生命風景的一張必要地圖啊。而接下來,我們要往鎌倉去。

2.
「『三島由紀夫先生
前日拜讀大作《春雪》與《奔馬》,深受感動,備感幸福。⋯⋯出得此作,可謂我等時代之福,甚感驕傲。』」──(《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往復書簡》,川端康成,寄自鎌倉長谷,1968/10/16)「即使已走進鎌倉的圓覺寺境內,菊治還是拿不定主意該不該去茶會。時間已經晚了。」──(《千羽鶴》,1952)
1935年元月,川端康成的傳世經典《雪國》的前幾章,陸續在報刊上發表,12月,他受到住在鎌倉的文友林房雄邀約,搬到淨明寺宅間谷(現在的淨明寺町二丁目,鎌倉市東邊)。1937年5月,川端向詩人浦原有明租房子,遷入二階堂。6月,《雪國》出版。1946年,終於在現在的長谷一丁目購置了住宅,直到1972年川端在鄰近的逗子海濱公寓工作室自殺辭世為止,住了26年。在鐮倉,則前後住了37年。雖然川端在輕井澤擁有度假別墅,也仍然一年到頭很長時間在國、內外奔波遠遊,不過,做為12世紀鎌倉時代武將、鎌倉幕府第三代執權北條泰時的後世子孫,川端康成繼承為川端家的第31代傳人,中年後能長期定居在鎌倉,對於向來為深沉「孤兒根性」而苦的他,想必能感受到某種安然的歸屬感吧。從《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往復書簡》所收錄,第一封和最後一封三島寫給川端的信,分別是1945年、1970年,川端的回信也從1950年直到1970年,幾乎所有地址都寄自鎌倉的長谷。從這批書信中,也能窺見川端後半生的事業與生活軌跡。

在前幾篇夏目漱石文學之旅的文章裡,我曾寫過1990年代左右,曾五次前往鎌倉,最初是一般的觀光行程,到了近幾年來才有餘暇進行更多的文學舞台踏查活動。儘管如此,我卻一直在鐮倉與川端康成的三處居住地錯身而過。早些年,我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作品場景上頭,譬如《千羽鶴》一開場的場景,便是北鎌倉的圓覺寺。主人公菊治已故父親的老情人栗本千佳子辦茶會的地方就是寺裡的內茶室,茶會結束,父親的另一位情人太田夫人,竟站在山門的陰影中等候他⋯⋯。如果你讀過,這段短短的開場,卻寫足翻了好幾番跌宕起伏的暗潮,必定也會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吧。或是你和我一樣,想起那不可思議的《睡美人》情節,這部書寫老年、性、死亡的前衛幻想小說,與川端晚年在鎌倉因失眠、用藥過度,近乎崩潰的精神狀態密切相關。《睡美人》的場景設定比較抽象,不過一般研究者推測背景靈感來自鎌倉一帶的海濱靜謐空間,也有另外的說法,是在川端誕生地附近淀川的港口。多有趣,一部作品能帶來這麼隔空映照、浮想聯翩的猜想。

2026年元月,也就是本文上架前一週,文學小隊隊友YL到東京與我會合,目的地就是我三度失之交臂的川端位於長谷的自宅。旅宿在新橫濱的我倆,先至橫濱搭乘JR橫須賀線到鎌倉,再轉乘可愛的「江之電」電車前往長谷。要找到長谷川端舊居,要訣是先找到鄰近的甘繩神社,於是我們一路沐浴著冬日的暖陽,步行大約10幾分鐘,便望見一處小丘石階上的山門,入口的「手水舍」(參拜者淨手漱口的石造水池)題名為「漱石」,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們逛了一逛,就在這條小路盡頭,細細地端詳起用圍欄擋住去路、稍遠的那棟門戶深鎖的屋子。「啊,川端就是在這棟房子裡,迎來從絢爛到寂滅的最後人生路哪。」我靜靜地注視著那處不願受到過多干擾的住屋,川端作品的無數場景在腦海裡翻騰而過。我想著,他在逗子離世的工作室,我想起文學小隊3人前往逗子路上的寒風冷雨。

那是2024年初春,文學小隊三人YL、WT和我的漫長旅程,後半段重點是神奈川縣的葉山和逗子。我們在神奈川縣立近代美術館葉山館,觀賞了非常厲害的「芥川龍之介與美的世界,暨兩位先達夏目漱石、菅虎雄」企劃展,我連聲讚嘆著展的策劃能力和豐富度,抬頭望望室外灰濛的天色,內心冷熱交織。下一站便是川端康成絕命的逗子,在往Riviera逗子海濱廣場的公車上,窗外壓低的天空下籠罩著一片厚重的雨氣,彷彿也緊迫我的心頭。

逗子位於三浦半島西側的底部,北與鎌倉市、南與葉山町連接,以海岸風光、海濱碼頭公園、海水浴場與靜謐氛圍吸引遊客。逗子小坪町的十層樓建築「Riviera逗子海濱高級公寓」於1971年完工,隔年,1972年的1月,川端康成買下了四樓417室,做為工作室使用。1972年4月16日這天是星期日,下午兩點左右川端向女傭說了聲要去散步離家,直到晚上八點多還沒有返回,家人不以為意,以為川端去了工作室寫作。後來得知,川端在三點多進了公寓的工作室。五點多、八點多分別有4樓的住戶反映聞到瓦斯臭味,第二次時警衛決定逐戶查看。警衛心想川端已經返家,以鑰匙打開大門,但是門從裡頭鎖上了。將近十點,川端家的兩個傭人前來公寓尋找主人,警備將門鎖剪斷後,一股瓦斯味漏了出來,窗戶開著,但他們發現川端倒在密閉的浴室地板上。
醫師推定的死亡時間是晚上六點左右。一代文豪的生命簾幕就此拉上,享年72歲。不過,直到現在川端的死因除了自殺之外,另有意外之說。由於川端沒有留下遺書,且長期服用安眠藥,推測也可能是用藥後沒有關上瓦斯導致的。當時的報導都說川端被發現時口中含著煤氣管,但是秀子夫人否認這個說法。不管真相如何,對川端家屬、日本社會、全世界,都是難以想像的巨大衝擊。4年前,1968年川端康成才以第一位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作家,且以「我在美麗的日本」,闡揚日本傳統美與文化的演講而驚艷全球,使日本從二戰後戰敗國的恥辱脫身,也讓日本《源氏物語》以來傳統物哀美學的精神風華,散播到了世界各地。這樣舉世無雙的大文豪,竟然「選擇」以這樣決然的方式,轉身離去了!


我和YL、WT在細雨霏霏中於「Riviera逗子海濱廣場前」那一站下車,走進寬敞的馬路,往靠碼頭的大樓本館建築走去。寂寥的廣場上,更顯得那一排高大的棕櫚樹蕭索而淒清,我站在一、二樓正在整修的公寓前徘徊,從碼頭邊仰望417室的陽台,也一度試著尋找管理員,但電梯間空無一人,等了一陣子,我心裡向大師深深致意後,和兩位隊友默默地轉身離開。2019年,417室由住在鎌倉的一位60多歲女士買下了,據說現在屋主是川端的書迷。我想著這段佳話,在轉弱的風雨中告別了小坪。

接下來,文學小隊的足跡將會在哪裡留下印記?下回說給你聽。
Check-in日本文學現場車站資訊:
鎌倉:
位於日本神奈川縣的臨海古都,三面環山,一面面向相模灣。源賴朝時代於鎌倉開設幕府成立武家政權,開創鎌倉時代,為日本第一個幕府政權。此地鄰近東京(約1小時車程),是著名的歷史古都與度假勝地,保留了大量古寺神社,如「鶴岡八幡宮」、「高德院鎌倉大佛」、「鎌倉五山」等。於鎌倉站可轉搭復古「江之電」電車,極樂寺、高德院鎌倉大佛、甘繩神社皆可在長谷站徒步前往,另外,因動漫《灌籃高手》中經典平交道一景成為觀光聖地的鎌倉高校站也在這條路線上。
前往方式:
東京站出發:
北鎌倉圓覺寺:位於神奈川鎌倉市的寺院,創立者為鐮倉幕府北條時宗,山號「瑞鹿山」。為鎌倉五山之一,排名僅次於建長寺。院內高地上有一座於14世紀鑄造的洪鐘,前往洪鐘需要登高步行約10分鐘的石階。夏目漱石曾在這裡參禪、多部文學作品皆以此地為舞台,院內列有文學散步路徑指示牌。知名導演小津安二郎墓地也坐落在此。不過,墓碑上沒有任何名字,尋找較費心神。


JR橫須賀線:在東京站搭乘往逗子、橫須賀或久里濱方向列車皆可抵達,不需轉乘可直達北鎌倉站。車程約一小時又十分鐘。
鎌倉甘繩神社、高德院、長谷寺、極樂寺:
- JR橫須賀線:在東京站搭乘往逗子、橫須賀方向列車前往鎌倉。
- 於鎌倉站前轉乘「江之電」電車前往。這條路線為單向往返往,搭乘時請注意發車時間、月台方向。

甘繩神社、高德院、長谷寺:長谷站下車後越過平交道,依路標指示步行即可抵達。
極樂寺:可參訪長谷寺順道一遊,步行約15分鐘,或返回長谷站搭乘電車一站即可抵達。
葉山美術館:
隸屬於神奈川縣立近代美術館的分館。位於日本神奈川縣三浦郡葉山町。葉山美術館鄰近相模灣,擁有美麗海景,館外庭院也有藝術品,可眺望富士山。
- JR橫須賀線:搭乘往逗子、橫須賀或久里濱方向列車皆可抵達。
- 於逗子站前轉乘京濱急行巴士「逗12」往葉山方向,於「三ヶ丘.神奈川県立近代美術館前」下車即可抵達,車程約25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