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好念書，小心啾啾被蟑螂吃掉

文／姜泰宇（敷米漿）

「阿弟仔，你有沒有好好讀冊？沒讀冊，你的啾啾會被蟑螂呷去喔。」

其實是在我意外考上大學，並且考得還可以那一天，到學校看放榜的時候，校門口看見一個瘦瘦的、滿臉通紅的中年男子，七早八早喝得醉醺醺，我才想起阿利叔叔，才想起那個瘦瘦的、很愛喝酒、總是看著我的小雞雞然後要我好好念書的阿利叔叔。

阿利叔叔住在巷口轉角，小時候我不怎麼敢從他家門經過，我很怕蟑螂吃掉我的啾啾，也很怕看到他，又要趕我回家念書，不讓我跟鄰居一起玩。

阿利叔叔比爸爸大幾歲的樣子，但總要我喊他「叔公仔」，小時候經常拿著一瓶酒，晃到我家門口讓父親陪他抽菸。我喜歡窩在門口發呆，阿利叔叔就會要我喊他叔公仔，然後從口袋變出糖果給我。但我喜歡餅乾勝過糖果，我沒跟阿利叔叔說。

那時候比較苦，身為孩子的我不明白那種苦，只知道以前爸爸回阿公家要騎野狼五貼。我坐在前面油箱蓋上面，媽媽坐在最後面，中間夾著兩個姊姊。那時候的樂趣，就是把爸爸車上的所有按鍵當成無敵鐵金剛的發射台，回老家的一個多小時車程，坐在前座冷風呼呼，但我那個小天地無敵爽爆，只有媽媽不明白，經常怕我凍死。

後來爸爸買了二手車，從此以後我就沒有發射台了。

叔公仔跟爸爸講這台二手車外表要怎麼整理的時候，什麼鈑金啦、要補土啦，我聽得一愣一愣，但是心裡卻又無比興奮，窩在旁邊比上課還要認真。叔公仔跟爸爸講完，隨手扔掉長壽香菸，拍了我的腦袋一下。

「聽這個幹嘛啦，好好念書，不然以後跟叔公仔一樣做工仔。」叔公仔講這話的聲音，因為年代太久遠了，好像從水裡傳過來一樣，模模糊糊、咕嚕咕嚕的。怕我聽不懂台語而硬說出歪七扭八的國語，帶著濃濃的參茸酒味道還有檳榔味。然後我就會抓著自己的小雞雞，很怕像他說的一樣，雞雞被蟑螂咬走。

我可能是民安街六十四巷這邊最會念書的男生吧我猜，叔公仔常常因為我月考滿分，偷偷塞一把金元寶給我，撕掉金色包裝，裡面是硬硬的巧克力。那時候我不明白好好念書除了不會被蟑螂咬掉小雞雞之外，還能有什麼，拿到金元寶之後我就知道了，那是我跟叔公仔的小祕密。

還沒有搬離民安街的時候，叔公仔就因為肝病過世了。以現在回頭看，那真是太年輕了，與這時候的我相差不了幾歲。媽媽說，阿利叔叔去很遠的地方，要我去跟他鞠躬一下，因為阿利叔叔很疼我。

我仰著頭看媽媽，不明白媽媽為何交代我去叔公仔家裡不可以叫他「叔公仔」，一定要叫阿利叔叔。更不明白的是，我知道叔公仔死掉了，為什麼媽媽要說他去「很遠的地方」。

那一天，叔公仔轉角、小小的家裡面人很多，兩個比我大的哥哥站在前面瞪著我，我一直很怕叔公仔的兩個兒子。看到叔公仔的照片，我跟著媽媽往前去鞠躬，手還是忍不住抓著自己的雞雞，雖然彼時我早已明白，不念書才不會被蟑螂咬掉雞雞。直到媽媽拍掉我抓雞雞的手。

「難看死了。」媽媽說。

不難看啦媽媽。我抓著雞雞叔公仔才知道我來了。前面兩個哥哥在瞪我，不能抓雞雞，我只好抓著口袋裡的金元寶，心裡跟叔公仔說，我以後會好好念書，不要做工仔，叔公仔再見。

兩個哥哥裡面的大哥，聽說被抓去關了一陣子。後來我再遇見他，才發現原來他沒有我記憶中那麼高大，瘦瘦的，身形跟阿利叔叔很像。我與鄰居阿崎在附近裝設的籃框打球的時候，他會在旁邊盯著我們，我總想起阿利叔叔喪禮上，他與他弟弟瞪著我的樣子。

那一天下午，他走過來問我們，能不能跟我們一起玩。球在他手上感覺很奇妙，他不會運球，投籃也很醜，我們當年每次出手都要喊一下NBA球員的名字，例如這一個動作是Jordan招，那一個運球是大屁股巴克利，這個上籃是皮朋大跨步。

但他很醜，也不懂這些招數，拍著籃球像笨蛋一樣。我還教了他一些招數，讓我洋洋自得，至少他學會了皮朋大跨步，但他走了五步。我說他這樣犯規，他跟我說對不起，讓人驚慌失措，阿崎推了我一下。

我們一起玩了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不見了，可能是在我跟阿崎單挑的時候。過了一下子他回來，手裡拿了三瓶運動飲料，我們坐在籃框下靠著牆喝了起來，他問我們幾年級，老師是誰，有沒有認真念書。

「要好好念書喔，不然啾啾會被蟑螂吃掉。」他說。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聽媽媽說，他們搬走了。

人類最奇怪的其中一件事，就是不知道哪一天會是最後一次見面。我忘了那一天有沒有跟大哥說再見，不過差別不大，因為此後，我們再也不見，無謂再見，無謂懷念。

後來爸爸總是一個人在門口抽菸，我猜他會想念叔公仔。那顆最後的金元寶，被我捏到融化了，我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把金色鋁箔紙上面的巧克力舔乾淨。媽媽說這樣很噁心，她不明白我這種從小就喜歡把髒東西擦乾淨的個性。

後來我沒有好好念書，高中差點被退學。午夜夢迴偶然想起叔公仔阿利叔叔，還會偷偷抓一下，保護自己的小雞雞。還好最後我有考上大學，雖然繞了一下路，雖然大學也念了很多年才畢業，雖然大學教的我沒學好、沒記得多少。

我總也記得那天涼爽卻還是汗流浹背的午後、那個後來被拆掉的籃框，以及早就快被磨平的籃球。大哥在旁邊渴望加入我們的眼神，以及好甜、好好喝，後來發現有塑化劑所以再也找不到的運動飲料品牌。

但是啊，叔公仔，我抓著我的小雞雞。

「對不起，我現在還是做工仔的，也是做車子的喔。你不要生氣，不要叫蟑螂來吃掉我的小雞雞，好不好？」

本文摘自《是這些失去救了我》，原篇名為〈不念書，啾啾會被蟑螂吃掉〉，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