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比人更單純、直率、毫不掩飾自己的本性:《在京都散步會遇見妖怪》
文/于翎
在日本,「妖怪」一詞幾乎概括了所有與人類共存於現世的異界之物,其起源多半來自於人類對暗處(黑暗空間)的恐懼。這份恐懼感結合「杯弓蛇影」的想像力,逐漸刻劃出妖異的身影,進而擴充、確立「妖怪」和「異界」的存在。那麼理應形象晦暗、虛無飄渺的妖怪,如何和人類共存於現世呢?以此為發想的企劃催生出《在京都散步會遇見妖怪》這本饒富趣味的小品。
或許是受到近代日本動漫、小說創作的影響,我對於這類幻想作品中存在「妖怪」角色已是習以為常,渾然不覺妖怪出現在創作中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更遑論認真去探索這些各異其趣的妖怪們最初是如何誕生,他們又代表何種意義。閱讀《在京都散步會遇見妖怪》後,我才發覺看似畸形扭曲的妖怪們,本質上與人類並無二異,只是他們更為單純、直率、毫不掩飾自己的本性,以致於妖怪帶給人類的印象總與邪惡、可怕脫不了關係。
《在京都散步會遇見妖怪》的編排方式很有意思,以介紹流傳於日本京都的妖怪為主,每一篇章皆由現代創作和歷史解說兩個部份組合而成。前者是日本京都府大學生的奇想文案,後者則由日本京都精華大學榮譽教授—堤邦彥教授以嚴謹的歷史考究進行專業解說。兩者既像是將現代與古代的文化並列進行對照和比較,更像是一種歷史文化的傳承與演變。
書中介紹的妖怪在日本文化裡具有耳熟能詳的普及性,即便是對這個領域不熟悉的讀者,閱讀時也不至於感到太過陌生。例如遠近馳名的河童、因應「萬物皆有靈」日本神道教信仰而生的付喪神、形象亦正亦邪的鞍馬天狗等,藉由書中收錄的現代大學生的幻想創作,被賦予可融入現代社會的全新形象,而這也是書名「在京都散步會遇見妖怪」的由來。
妖怪既然是出自人類幻想的產物,何以能在京都街道散步時巧遇呢?這個疑問的答案其實可從堤邦彥教授的史料解說中窺知一二。妖怪傳說歷經千年世代的口耳相傳、繪卷立形而成為如今有模有樣的紮實形象,追溯其根本後,不難發現許多妖怪最原始狀態其實是普通平凡的人類。例如橋姬的形象是個嫉妒心極強的鬼女(因日本有許多供奉橋姬的神社,橋姬也有女神的稱呼),然而橋姬在被逼到發狂而成為妖怪前,只是個受到丈夫冷落、拋棄的妻子。在婚姻中得不到幸福快樂的女人,一邊自憐自艾的孤獨生活,一邊看著那些備受寵愛的幸福女人展顏歡笑,內心的煎熬迫使她被嫉妒和怨恨吞噬,最終化為不和善的惡鬼徘徊於現世。這種因人性扭曲而墮落成異形的例子,在妖怪領域裡相當常見,以此衍生出「在街道上散步可能遇見妖怪」的奇想也就不奇怪了。誰能保證和自己擦身而過的那人不會是妖怪化身,或是即將墮落異變成妖怪的人呢?人與妖,也許只是善意與惡念的一線之隔。
有趣的是,堤邦彥教授在書中提到一個新觀點,那就是現代人賦予妖怪的新形象,已逐漸與古代作惡禍亂人世的設定脫鉤,妖怪似乎已不再是邪惡和黑暗的代名詞。確實,我們常在新聞報導中看到許多令人髮指的犯罪行為皆出於人類之手,當人類已不再像過去那般的單純善良,這群會突然從暗處冒出來嚇人,做出像惡作劇般捉弄人舉動的妖怪又有什麼好可怕的呢?相形之下,這些妖怪的形象可比那些作惡多端的人類可愛許多。
由於《在京都散步會遇見妖怪》這本書定位為「尋妖初心者」的入門探索指南,主要以介紹京都妖怪的起源為主,未能同步提供特定景點的探訪導覽這點是讓我覺得較為可惜之處。書中收錄的堤邦彥教授與日本插畫家—睦月ムンク的對談內容具有啟發性,也能更深入瞭解到妖怪文化何以能深植日本,並經由不同世代的創作與傳承而發揚光大。與其說《在京都散步會遇見妖怪》是告訴讀者可以在京都的哪些地方遇見妖怪,不如說這是本帶領讀者初步認識日本文化的敲門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