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是反諷，是不堪，王爾德的童話，是寫給大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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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小時候，手邊的書不多，只好反覆閱讀，讀到滾瓜爛熟。那些國字旁邊掛著注音的書，大部分是民間故事，或童話、歷史故事，每一本都好好看，但其中有一本，怎麼讀都讀不出趣味來，明明就是童話，卻感覺不是寫給兒童的。寫得好不好不知道，就是不好看。這本書名叫《王爾德童話》。
長大後，發現王爾德很有名，常常聽到他的名字。基於對名家的尊重，幾度想重讀他的童話，但略讀幾篇，仍覺得和期望中的兒童故事不太一樣，全部不過九篇，還是讀不完。
最近在書堆裡找到一本王爾德童話，立志讀完，這才發現，難怪小時候不喜歡，難怪覺得童趣不足，王爾德童話名為童話，但根本不是寫給兒童的。這是寫給大人的童話。
明明兒童的故事，主題卻很大人，小朋友真的能理解嗎？譬如〈忠實的朋友〉這篇，充滿嘲諷意味，簡直是成人世界的縮影──
一個老實人，叫做漢斯，每天在花園裡辛勤工作。他有個好朋友磨坊主人，是他最忠實的朋友，怎麼個忠實法？例如每次經過漢斯的花園，磨坊主人都不會空手而回，不是摘一大束花，就是拔一把薄荷，水果塞滿口袋。
原來這裡說的忠實，指的是免費A人家的東西。故事一開始就來個反諷。
磨坊主人常常略施小惠，然後藉由不斷強調彼此的友誼來索取大惠，總要漢斯放下謀生的工作，幫忙做這個做那個事情，而漢斯也義不容辭，被他利用。
這就像人家講的，被賣了還要幫對方數鈔票。
以上是一隻紅雀講出來的故事，為什麼紅雀會講這個故事？因為有隻河鼠，宣稱世界上最珍貴的是友情，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忠實的友誼更崇高更珍貴的了。紅雀就反問，忠實的朋友應該具備什麼條件？河鼠不假思索回答道：「這是很愚蠢的問題，我當然期望朋友對我忠誠。」
紅雀又問，那要怎麼回報忠實的朋友呢？
河鼠不明白這是什麼問題，牠根本沒有回報朋友的概念。這麼自私，這麼自我的人，心目中的朋友是用來利用的，只接受，不付出。
這樣的人，社會上不少，越長大越能體會。王爾德在童話故裡就殘忍的告訴讀者人性不堪的這面。
又如〈玫瑰與夜鶯〉，很有名的一篇。一名年輕學生向迷戀的女子索求共舞，女子要求他帶一朵紅玫瑰來。他為找不到玫瑰而沮喪。夜鶯被他的深情所動，為了成全他的愛情，犧牲自己的性命，朝玫瑰樹飛去，用胸膛頂住花刺，以鮮血灌溉出一朵紅玫瑰。年輕學生拿著花到女子面前，她因另有追求者贈送珠寶而拒絕他。他有感於愛情之愚昧，憤而將花丟棄。
以前讀到年輕學生竟然把花扔了，一點也不珍惜，對他很不諒解。但想想，他本來就不愛花，花只是接近女子的媒介，愛花的是女子，但愛的程度有限，遠不比金銀財寶。
所以說玫瑰象徵愛情，在這邊反而是個諷刺。
王爾德透過夜鶯表達愛情的至高無上，千金難換，又以女子的拜金，諷刺在功利的社會中，愛情的不值。因此同樣有童話故事常見的真情、深情和癡情，但在他的筆下，這些癡心妄想是會變的。癡心會變心，海會枯，石會爛。
和一般童話「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路數不同，王爾德往往以悲劇結局，融唯美與殘酷於一。大部分故事還算簡單，另有表現深奧哲思的作品，〈打魚人和他的靈魂〉即是。
這篇講年輕的漁夫出海打魚，網住一條美人魚，她美若天仙，他一見鍾情，向她求愛，但她說他有人類的靈魂，必須把靈魂送走。
漁夫把靈魂移出身體後，他們一年一會，靈魂訴說別後一年來旅遊所遇到的奇事奇人奇物，並且以這期間所獲得的，可以讓人擁有智慧的鏡子及擁有財富的戒指誘惑他，但他不為所動，一再重申愛情比什麼都重要。
可惜第三年，聽到有個很會跳舞的少女，他為之心動，想到小美人魚沒有雙腳，無法跳舞，有點遺憾，於是他心裡欲念燃燒，決定迎接靈魂回來，讓靈魂帶他去見善於舞蹈的女子。靈魂卻引他走向邪惡之路，等他醒悟，為時已晚，小美人魚已經死去。
這是背叛與愛情同時存在的一篇，關於靈魂，關於心，關於肉體的相互辯證，兒童小小年紀哪能體會？
附帶一提，王爾德的童話，版本多，幸好我讀的是格林版本，劉清彥翻譯。有一篇〈The Remarkable Rocket〉，好幾本譯為〈了不起的火箭〉，看內容哪來的火箭？王爾德的時代有火箭嗎？看得一頭霧水。格林版譯為〈原來卓越出眾的煙火〉，順眼多了。
Rocket除了火箭，也有煙火的意思。煙火像火箭升空，但煙火火箭（或煙花火箭）畢竟不是我們，尤其是兒童，所認知的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