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顯示穩定,直覺卻在尖叫:兒科醫生的深夜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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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顯示穩定,直覺卻在尖叫:兒科醫生的深夜夢魘

文/伊莉莎白.格林醫生;譯/洪世民

我在伯斯一間首要兒童教學醫院的病房裡,站在一名幼兒的床尾。是個二十個月大的孩子,我姑且叫他山姆,管他是男是女,反正就是個孩子。當時他直挺挺地坐著,臉色蒼白,對學步兒來說異常安靜。時間已近午夜,山姆的爸媽坐在旁邊,不斷挪動身子,想在硬邦邦的塑膠椅上找到最舒服的姿勢,但怎麼坐都不對──他們已經坐在那裡好一段時間了。山姆的名字列在一份會在夜班開始前審核的名單上。

那是交班時間,一個醫生把接力棒交給下一個醫生,兩人都疲憊不堪。白天,我們有顧問醫師團隊,團隊裡包括初級醫生(行醫兩、三年的住院醫師)和專科住院醫生:像我這樣有多幾年臨床經驗的醫生。週末和下班後,醫院的迴廊像鬧鬼一樣。我真的不懂,病人入睡時需要的照護怎麼可能比較少。夜晚十個鐘頭,院內所有病人都由一名專科住院醫師和兩名住院醫師負責。同一位專科住院醫師也要坐鎮第一線,掌管急診部。

我瞥了一眼那個孩子的觀察圖表,跟我們那天晚上巡房時見過的許多圖表類似。傍晚照顧山姆的醫師,是從他被送到急診室以後的幾個小時,幫他檢查過的多位醫師之一。那位即將下班的醫師,握住山姆的手,做他最後一次臨床檢查。

正當我轉身要離開山姆的房間,我聽到一陣尖叫。我停住了。我直覺認為山姆不對勁。

醫學的神祕在於你沒看到的東西。病童的觀察數值──心跳、呼吸頻率、體溫,可能看起來很穩定,但你見到、聽到的是孩子的表情、孩子的行為、孩子的哭聲。他們皮膚的顏色,指尖的觸感:冰冷。那是與死神交手的冰冷。所以你知道那個孩子病得比看起來嚴重。你就是知道。

我對我的住院醫師說:「我們交接完,你最好回來幫山姆打點滴,做血液培養,開始給一點靜脈抗生素。」

現在,在我醒著的時候,或是抱著自己生病的孩子的時候,我仍會聽到山姆那種求救般的哭聲。我想到山姆,不禁在想:要是我不理會交接醫生說「山姆在他值班期間有進步」,要我放心的說詞;要是我斷然採取行動,而不是迫於壓力必須完成其他病童的審核,山姆的人生會不一樣嗎?我也問自己,當時山姆是不是在給自己一次機會、向我呼救?我回應了他的呼喊,偏偏時間從中作梗。

急診室一片混亂,病人吐的吐、抽搐的抽搐、流血的流血、排便的排便、尖叫的尖叫。我的住院醫師還沒有回來幫忙處理急診室辦公桌上愈堆愈高的緊急文件,這時我接到電話了。

「莉莎,我還在病房。我沒辦法給山姆打點滴。妳可以過來幫忙嗎?」

我飛也似地爬了四段階梯。我進入病房尾端的治療室,站到山姆旁邊,那空間毫無裝飾,牆上沒有恐龍,也沒有湯瑪士小火車的圖片。山姆一臉蒼白躺在那裡,小小的身體躺在長長的診療台──好勇敢,凝視我的眼睛,信任我。我拉起他的右手,插入導管,給予救命的抗生素。我一把藥沖進山姆的靜脈,他的手背就出現一個極小的紫色斑點,不到幾秒鐘,又出現第三個、第五個,然後以蟑螂爬行的速度,第十個。這些斑點透露了流行性腦脊髓膜炎,也暗示死亡的可能。

我告知護理師:「是流行性腦脊髓膜炎。我會打給加護病房的專科住院醫師和待命的顧問醫師,可以麻煩妳安排轉送加護病房嗎?」

我沒時間坐下來和山姆的家長聊聊。真希望我有。

醫學常在你最沒有防備的時候投下變化球。輪完夜班,我走上階梯到六樓的兒科加護病房,期待看到山姆坐起來,拿著早餐托盤和氣球,認為我們已經夠早發現和治療他的疾病了。在護理站右邊的第一個隔間,機器不斷嗶嗶叫。山姆躺在皺巴巴、浸著血的床單上,小小的身體像一幅布滿大塊、密集紫色斑點的油畫。沒有人講話。每一位加護病房專科醫師和麻醉醫師都努力搶救山姆的命,但太遲了。

那個畫面縈繞腦海……永遠揮之不去。

流行性腦脊髓膜炎是危及生命的重症感染,其發病症狀不明顯,很像普通感冒:喉嚨痛、吸鼻子、發燒。在一些孩童身上,它會莫名轉為侵襲性,腦膜炎雙球菌迅速繁殖,從咽喉擴散到血液,引發流行性腦脊髓膜炎敗血症,或進一步感染腦部。

醫藥有機會打敗病菌的時間有限。可能幾小時,也可能幾分鐘。挑選時機部分靠科學,部分靠直覺。流鼻涕、輕微發燒的兒童,最常見的情況是感冒,只有極罕見的情況正在醞釀致命的鏈球菌或流行性腦脊髓膜炎敗血症,你何時該採取積極治療呢?

你要怎麼把醫學的藝術與科學教給醫生呢?那是一九九○年代的挑戰。也是二十一世紀的挑戰。

二○二一年四月三日,七歲女孩艾許維亞.艾斯瓦在伯斯兒童醫院的急診室過世,死因是細菌感染,最初報告為鏈球菌毒性休克症候群──一種會導致猛爆性敗血症、危及性命的罕見疾病。隨後鑑定證實為化膿性鏈球菌──一種A型鏈球菌感染。敗血症的早期症狀通常很輕微,難以察覺,但會持續出現腿部疼痛或嚴重肌肉痠痛、手腳冰冷、皮膚變色──變得蒼白、鐵青、死灰或雜色斑駁。

驗屍官的報告是:「伯斯醫院因人手『不足』而未能及時發現一名七歲孩童敗血症致死的徵兆。」

我想到山姆。我為艾許維亞哭泣。

我為山姆哭泣──為了那些「要是……就好了」的遺憾哭泣。

一天中我最喜歡的時刻,是天空從藍或灰轉為粉紅、紫色和金色蛋黃的時候。太陽收斂光芒、沉到地平線下,餘暉揮手說再見的時候。步入暮年,帶給我思索明天的視角。回望過往人生,試著蛻去那層安於現狀的的皮囊,繼續向前走。

在瑪格麗特公主兒童醫院完成兒科訓練後,我成為更好的醫生了。直到我私人執業生涯的尾聲,那些我照顧過的患病和垂死孩童的畫面,依然揪心、縈繞心頭與真實,而這些問題也反覆出現:為什麼一個二十個月大的孩子,明明是發燒住院,一天後人卻在太平間?這公平嗎?我知道答案。

知道也沒有幫助。

儘管過了這麼多年,我每天一個人時仍會想到山姆,還有他的家人。我為他的爸媽傷心,不知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再生小孩?小孩好嗎?我問自己:「那麼多曾經評估過山姆的醫生,可以怎麼樣做得更好,來避免他喪命呢?」我彷彿聽到指導我的兒科顧問醫師保羅.卡曼從墳裡傳來的聲音:「山姆得了流行性腦脊髓膜炎──死神搶得先機了。」

腦膜炎雙球菌有八種血清型,我叫他們A型、B型、C型、X型、Y型、Z型、W-135型和L型。它們的流行程度有興衰週期。在我開始受兒科醫師訓練時,B型最囂張,然後是C型。二○二三年,W型、Y型和MenB型病例較多。所幸,現在有兩種出色的疫苗,一種涵蓋A型、C型、W型和Y型,另一種則能預防B型。


※ 本文摘自 《沒時間化妝:飛行醫生撼動人心的故事》,原篇名為〈28 死神搶得先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