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想再一次,成為第一個讀到那份尚未被其他編輯看過的稿子的人──專訪《才華鑑定人》作者唐木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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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想再一次,成為第一個讀到那份尚未被其他編輯看過的稿子的人──專訪《才華鑑定人》作者唐木厚

筆訪/新經典文化;筆答/唐木厚

一、講談社「文三」的梅菲斯特獎以編輯意志為出版導向,編輯擁有判斷一名作家是否能出道、作品是否能出版的權力。做過選擇的人都知道,判斷其實伴隨風險、失誤與自我懷疑。您怎麼與「可能看走眼」的不安共處?有沒有屬於您的方法?

首先,衷心感謝各位讀了拙作。收到台灣版的出版提案,對我而言,是幾乎和本書出版時同樣令人欣喜的事。因為這本書原本就是懷著強烈心願寫下的:希望它能被此時此刻正在從事文藝書編輯工作的編輯們讀到。也因此,這本書竟能越過海洋,傳到台灣編輯的手中,對我來說真是意料之外的喜悅。

我認為,您所提到的這種不安,其實可以分成兩種。

第一種,是「我會不會看漏了某種才華」的不安。也就是說,一份被我判斷為「不有趣」的稿子,說不定其實蘊藏著極大的可能性,只是我自己「讀不出來」而已。這種不安,一直都如影隨形。

在我還是年輕編輯的時候,編輯部裡大家曾多次討論過一件事。那就是:有些稿子乍看之下文法混亂、遣詞用字也亂七八糟,讓人覺得根本無從談起;可我們也會害怕,這會不會其實是一種像《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那樣,刻意採用某種特殊手法的作品?

當然,這樣的討論最後通常都會落在一句話上:如果它真的是在模仿《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那類型的設計,那麼只要往後讀下去,理應很快就能看出來。即便如此,「也許自己看漏了某種才華」的不安,始終不曾真正消失。不過我認為,這種心情其實是不該忘記的。

第二種,是「我覺得有趣的作品,會不會其實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有趣而已」的不安。尤其當其他編輯讀完之後,反應並不像自己預期的那樣熱烈時,這種不安就會更強烈。

對於這種不安,我通常會用這樣的想法來抵消它:比起覺得「不好看」的人,能夠感受到這部作品有趣的人,其實更有可能是那個真正「讀懂了作品」的人。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因為,將「覺得有趣」這種正向情感轉化為商業成果,是有可能做到的;但若是一種「覺得無聊」的負面情緒,幾乎不可能將它轉化為商業價值。只要你能把自己感受到的那份「有趣」,不折損其潛能地傳遞給讀者,作品就有機會成功。

即便如此,有時候不安還是無法完全消失。這種時候,我會請自己信任的作家來讀那部作品。要是那位作家也覺得有意思,那就會成為非常強而有力的支持。既然是自己信任的作家,你大致也能預想,他會怎麼看待這部作品。若對方確實喜歡,之後甚至還可以請他為作品寫推薦文。

像這樣的嘗試若反覆累積幾次,成功讓幾位新人作家出道之後,就有可能形成一股「文學上的運動」。「新本格推理」正是一個極其典型的例子。而我認為,能夠發動這樣的「文學運動」,正是只有編輯才做得到、也最有價值可言的工作。

二、您原本並不是帶著「成為推理小說編輯」的志向入行,卻在一個原本不熟悉的領域裡做出成績。回頭看,當一個人被分配到自己原本不懂、甚至不特別有自信的領域時,最重要的是什麼?

我認為,編輯在工作時,大致有兩種不同的切入方式。

一種,是處理自己熟悉、也擅長的類型;另一種,則是面對自己原本不熟悉的領域,從頭開始學起。

而我屬於後者。

因為那並不是我原本擅長的類型,甚至連最基本、最該讀的作品都還沒讀過,所以光是補課、學習,就花了很長的時間。在那段時期,我當然也不可能立刻長出什麼獨到的觀點。

不過,我一直認為,當一個人去處理自己原本並不熟悉的類型時,反而有機會取得那些原本就熱愛這個領域的編輯所沒有的視角。具體來說,就是我覺得自己或許能夠想像:那些對推理小說沒興趣的人,或是不那麼喜歡推理小說的人,會怎麼看待這類作品。

我每天都在思考的是:要用什麼方法,才能讓這些原本對推理小說無感的人也願意注意到推理作品?又或者,究竟是什麼樣的作品,才有可能引起那些對推理小說原本並不關心的讀者的興趣?

所以,如果一個人被交付的是自己並不熟悉、甚至也談不上特別有自信的領域,我認為首先要做的,就是先從更高一點的位置,俯瞰整個類型。這麼一來,你才有可能看見那些原本就很熟悉、很擅長這個領域的人反而不容易察覺的東西。例如,這個類型的弱點在哪裡、它接下來若想繼續發展,還缺少什麼。

三、如果把「才華鑑定」這件事從出版移開,放回日常生活,例如交朋友、帶晚輩、選合作對象,您覺得一個人最值得培養的「鑑定眼」是什麼?

前職業摔角名將Nick Bockwinkel曾說:「如果對手跳華爾滋,我也跳華爾滋;如果對手跳吉魯巴,我也跳吉魯巴。」我一直認為這句話其實也適用於編輯的工作。

編輯必須看清楚:作家擅長的是什麼類型,不擅長的部分又在哪裡;接著據此提出下一部作品的方向,並在作品完成之前一路陪伴同行。過程中,對於作者知識掌握得還不夠穩固的地方,也要特別留意。

因此我認為,編輯必須具備強烈的求知欲。未必要像研究者或評論家那樣擁有極深的專業知識,但至少要廣泛累積足以和作家討論其擅長領域的知識;並且持續擴展自己的知識範圍,對各式各樣的事物保持興趣。

編輯平日這樣的努力,即使離開文藝編輯的工作現場,也依然會派上用場。面對日常生活中遇見的人,你也能就對方感興趣的領域和他展開對話。如此一來,你就更有可能深入理解對方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想,這或許就是編輯特有的那種「看人的眼光」。

當然,一個人的價值並不只是由知識的廣度與深度決定。我也認為,那個人本身是否擁有清楚而穩固的想法,同樣非常重要。而這一點,若是一位曾經認真地與作家相處、對話過的編輯,自然也會慢慢看得出來。

四、您在書中提到陪伴京極夏彥等多名作家推出出道作;如今您已退居二線,擔任軍師、顧問的角色,但是否仍有某些作家,是您還想親自為他的作品做出一本書來的?會是誰?為什麼?

一看到這道問題的瞬間,好幾位作家的名字立刻浮現在我腦海裡。看來,我內心似乎還是保有一份想繼續站在第一線的欲望。

不過,如果要更坦白地說出自己的心願,那個我還想再度合作的對象,其實不是已經出道的作家,而是還沒有把作品發表到這個世界上的新人。

我還是想再一次,成為第一個讀到那份尚未被其他編輯看過的稿子的人;想再一次親手把那樣的才華介紹到世人眼前。

我一直認為這正是文藝編輯最真正的醍醐味,直到現在,這個想法也沒有改變。

五、您在書中也談到社群時代與小說的未來。社群能讓作品更快被看見,但也讓作者更容易被流量、炎上、演算法牽動;AI則開始介入校對、命名、甚至聲音再製。在您看來,下一個時代的小說編輯,最應該守住的是哪一種能力?又最應該學會哪一種新本事?

我認為,AI 目前仍然有許多做不到的事。那些不是順著一時風潮而誕生的作品,而是真正全新的才華:那些足以改變文藝面貌的作品、甚至會動搖既有類型框架本身的作品。我不認為AI有能力把這樣的東西找出來。

編輯真正該做的,是去發現那種能夠動搖我們原本看待事物方式的才華,去發現那種足以讓你周遭世界看起來煥然一新的作品。而要做到這一點,我認為重要的是:一方面不斷拓展自己已有的知識,並持續更新現在的知識;另一方面,要始終保有強烈的欲望,也就是想與新事物相遇的欲望,用自己推出的作品改變世界的欲望。

不過,當然也同樣重要的是,不能落後於AI所帶來的變化。或許有不少編輯會固守自己過去的工作方式,但若是如此,恐怕無法在這個嚴峻的出版環境裡繼續存活。這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以年齡為理由拒絕改變,終究只是一種怠惰。

六、您曾在書中說小說編輯是「一份可以不停思考的快樂工作」,如果今天有名二十多歲、憧憬出版業的年輕人讀到這本書,您最希望他理解小說編輯這份工作的哪一面:它的浪漫、它的殘酷,還是它「始終站在才華這一邊」的信念?

我認為,面對才華這件事,本身毫無疑問是令人快樂的。而且事實上,這個世界上真正擁有才華的寫作者非常多。我希望年輕人能相信:這世上還有無數尚未被發現的才華,而自己也有可能與那樣的才華相遇。

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希望他們能每天持續思考小說這件事,並且把這件事本身當作一種樂趣。

當然,既然是工作,就一定會碰到艱難的時刻。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面對工作,最好始終抱持正面的態度。就連一本書要出版時,也應該盡可能讓讀者從中讀出某種正向的訊息。因為人終究是會被正面的東西吸引的。請務必不要忘記這一點。

最後,衷心祝願台灣出版界持續蓬勃發展,也祝福各位在出版工作上都能獲得豐碩成果,並願台灣讀者的閱讀生活因此更加豐富充實。

編輯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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