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職業殺手的自白:當我要動手時,目標竟先被殺了!
文/(猜猜看作者是誰?)
現實生活中真的有殺手嗎?
當然有,不然那麼多無外力介入的死亡怎麼來的。只是那些的手法比較粗糙,看起來就是已經打通關節,知道不會被查的集團在處理。
像我這種手法精緻、服務到位的個體戶就真的不多了。
大家對殺手的印象多來自電影,不過銀幕上的殺手形象太過帥氣了。
背著時尚的高爾夫球袋,裝著狙擊槍從容登上高樓。在無人的窗邊架槍,單眼對著狙擊鏡,下巴靠著槍托把臉頰擠到變形。微調視野,讓目標進入十字中心。
裝著消音器的狙擊槍「咻!」一聲,讓視野中的目標癱軟倒地。
我也很希望有狙擊槍可以收進球袋,單肩掛上,帥氣轉身離開。走出大門的時候,優雅地向警衛致意。
實際上不太可能,尤其台灣不像歐美國家槍枝氾濫。而且槍很貴,每次看到電影中殺手家裡出現一整面武器牆的情節,總是讓我出戲。
殺手是需要很務實的職業。利用身邊隨處可見的道具,乾淨俐落地處理掉目標才是一個稱職的殺手。
不過以「台灣最務實殺手」自詡的我,最近卻犯下低級錯誤,導致現在必須搭上台東開往台北的「新自強號」加班。
自強號的商務車廂「騰雲座艙」裡除了我之外還有五個人,其中一人是這次的目標。
假日的騰雲座艙可以這麼空曠,是我找了一個專門在搞黃牛票的朋友處理的。他把座位都買下來,除了我和目標之外的四個人是刻意留的。萬一警方介入調查,可以增加嫌疑犯的數量。
其實還留了一個從花蓮上車的位子,目前空著,這樣會更自然一點。
目標是外號「現金仔」的流氓,在高雄經營酒店和協助境外賭博集團洗錢。會被下令追殺,是因為他嫌洗錢賺佣金太慢,黑吃黑把賭博集團的錢直接幹走。
背後幫他撐腰的是和賭博集團敵對的黑道組織,所以平常出入都有一大批保鑣跟著,想殺他難度很高。
啊、抱歉,應該說對其他殺手而言難度很高。
我認識一個在做特殊服務的人,主要是協助案主展開新生活。說得好懂一點就是「人間蒸發」,換個新身分。我跟了「現金仔」幾天,發現他應該是去買了這項服務。
人間蒸發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被發現正在人間蒸發,就跟詐騙的時候不能被發現正在詐騙一樣。「現金仔」不愧對他的外號,用很花錢的方法人間蒸發。
現在檯面上有大批保鑣跟著,假裝低調出入豪宅的只是一個跟他長得很像的替身。真正的「現金仔」已經進入人間蒸發的資訊誤導階段。
人間蒸發的第一階段是銷聲匿跡,首先就是把信用卡交出來。我那個朋友為了確保案主會乖乖聽話,通常是親自幫案主剪掉信用卡,辦理停卡。因為信用卡是最容易暴露行蹤而不自知的電子資訊。現在多了很多信用卡以外的電子支付,不過追蹤方法都大同小異。
「現金仔」因為用了替身,所以跳過第一階段,直接進入資訊誤導階段。
他的替身整天帶著保鑣到處跑,去哪裡都用信用卡付款。簡直像在昭告天下:「我現在在買 iPhone 17 喔!我現在在吃米其林餐廳喔!」
只不過這些資訊誤導的行動,對我來說就像在看一齣已經知道結局的推理電影,只差沒有配爆米花而已。
當殺手首要的基本功是「追蹤」而不是「殺人」。幸虧當殺手之前我在徵信社幹過一陣子「抓猴」的業務,追蹤算是專業技能之一。
為什麼沒有繼續做徵信社的工作,跑來當殺手?嗯,有些事不要知道太多比較好。
「現金仔」找了替身到處暴露行蹤,本尊躲起來伺機而動。不過他為此所做的覺悟不夠澈底,也有可能是他太過自信。
人間蒸發必須接受生活型態的轉換,也就是他必須澈底拋棄過去的生活習慣、喜歡的東西甚至往來的人,這是最困難的部分。
接到委託之後,我立刻調查「現金仔」的身家背景、嗜好習慣、人際關係和活動範圍。
一確定他打算人間蒸發,我立刻到一家小吃店附近蹲點。那是一家賣關東煮和鍋燒意麵的小吃店,有現烤的黑輪和大腸香腸。
他們的現烤黑輪片真是一絕,內層蓬鬆、表層酥脆。尤其是剛烤起來時香氣撲鼻,搭配薑片一起放在口中咀嚼,忍不住一片接著一片。經常回過神時,已經五六片下肚。
呃,有點離題了。
我要強調的是這家店烤黑輪的好吃程度,即使「現金仔」在這種生死交關、必須改變生活習慣的時刻還是無法放棄。不難理解他的心情,因為我每天蹲點的時候也都會買來吃,有時還會買兩次。
所以三天我就逮到他了。
「現金仔」不認識我,所以當他戴著球帽、墨鏡出現在小吃攤的時候,我正拿竹籤輪流串著黑輪片與薑片咬下。
為什麼他不叫人幫忙買?看來前面都白講了,正因為他是老饕,才會在小吃攤前被我逮到。烤黑輪這種食物,就是要在它剛離開炭火,熱氣還能把內層撐得蓬鬆的時候立刻吃。否則在家裡點 Uber Eats 就好了,反正什麼都點得到。
既然找到人,後續的工作雖然無聊,但就輕鬆多了。
他從市中心的豪宅搬到靠近山腳邊的獨棟樓房,大部分時間都躲在房子裡。我又跟了他兩天,初步掌握他的生活習慣後,決定了下手的時機。
為什麼不是一找到人就動手?拖這麼久不是增加他逃走的機會嗎?
找到人立刻動手是很多菜鳥殺手常犯的錯誤,只打算幹完這一票就跑路才會這麼做。殺手這工作要做得久,第一要件就是不能被抓。尤其現在到處都有監視器,我可不希望幹完這一票就亡命天涯。
「現金仔」藏匿的房子巷口有紅綠燈,他這兩天下午大概都是四五點出門到巷口的便利商店買菸。除了透氣解悶之外,應該是打算最近要離開才沒有囤菸,每天出來買。
我打算他買完菸時跟到家門口,一開門迅速貼上去用我特製的鋼線繞住脖子,一邊收緊、一邊把他推進房子裡。我試著模擬可能發生的各種突發狀況,完全想像不到哪一種是我應付不來的。
看來今天就可以完成任務。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現金仔」從便利商店叼著菸出來,走到路口跟一名拿著助行器的老婆婆並肩站著等紅燈。
我走進便利商店,透過玻璃電動門可以同時看到他跟紅綠燈。等到他開始過馬路的時候,我才從便利商店出去,隔一段距離跟著。
這條路平常車不多,偶爾有砂石車經過。
「現金仔」過了馬路、轉進巷子。我維持在可以看見背影的距離,他進巷子的時候我剛要過馬路。走到對面,綠燈已經在閃了,這時遠處一輛砂石車旁若無人地疾駛而來。
進巷子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靠助行器行走的那位婆婆。她還在斑馬線上緩緩前進,綠燈結束前大概過不了馬路。
從我這個位置可以看到「現金仔」已經開門準備進屋子了,現在過去還來得及照預定計畫進行,迅速將鋼線繞過脖子收緊,用肩膀把他推進屋子壓制在地上,靜靜等他斷氣。
身為「台灣最務實殺手」就該這樣做,老婆婆什麼的砂石車司機應該會注意到吧。
這時候口袋裡傳來振動的感覺,該不會挑這種時候打電話來吧!
「你為什麼總是有辦法在這種關鍵時刻打電話來吵我?」
「那是因為你太慢回覆進度,客戶在關心。」
「現在真的很重要,先掛斷。」
可惡!
我衝回斑馬線上揮動右手,砂石車司機應該是注意到了,車速開始減慢,停在斑馬線前。
我扶著老婆婆過完馬路,向司機舉手致意。老婆婆客氣地道謝,但我的心思立刻回到「現金仔」的住處。門已經關上,錯過今天的最佳時機了。
隔天他就離開這幢房子,逃到了台東。
這個失誤讓我多花很多時間,好不容易才把局面又控制下來,和準備從台東再往台北逃的「現金仔」搭上同一班列車、同一節車廂。
普通車廂的座位一排有四個,走道兩側各兩個雙人座位。騰雲座艙的座位較大,一排是三個座位,走道兩側雙人座、單人座各一。
「現金仔」坐在前面第二排的5號座位,雙人座靠窗這一邊。我坐在後面倒數第二排36號,單人的座位。其他四個人兩個坐在雙人座倒數第三排29、31號,兩個在雙人座倒數第四排25、27號。

倒數第三排是一對年輕男女,感覺像是情侶出遊。倒數第四排是一對中年夫妻模樣的人,比起出遊,更像是要出門去辦事情。
上車不久,一名留著灰白頭髮的中年大叔就過來送餐。他推著餐車從車廂後方七車方向的門進來,推車的時候表情很苦,五官都皺在一起。
騰雲座艙除了座位寬敞,還附贈餐點,網路訂票的時候就可以預先選擇。考慮到等一下還要工作,我選了可以快速食用,而且能補充熱量的冰淇淋。
飲料的部分倒是讓我猶豫很久。
上了年紀之後我就不太喝含糖飲料。殺手是個體力活,最好別太胖,所以果汁、含糖咖啡一開始就排除。無糖的選擇有:罐裝的氣泡水、礦泉水、綠茶、黑咖啡。氣泡水和黑咖啡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選了礦泉水。因為吃完冰淇淋,可能會需要漱口。
冰淇淋很快就被我吃掉了,吃完之後口腔有點膩,選礦泉水果然是正確的。
我邊吃邊觀察「現金仔」,他應該是沒有事先預點,苦瓜臉大叔一項一項介紹。他最後選了什麼從我這裡看不清楚,苦瓜臉大叔送完餐推著車子回後面的車廂。
騰雲座艙是六車,後方往七車的玻璃門打開,外面是車長/服務員室。再往前走,通過一小段走道之後是無障礙廁所。前方往五車的門打開後,是一間男女共用廁所。
我打算等「現金仔」起身去廁所的時候,跟上去在廁所裡面動手。
從台東出發之後過了大約兩個小時,抵達花蓮站。
每節車廂之間都有廁所,因此不太會有其他車廂的乘客通過騰雲座艙。「現金仔」似乎是上車不久就睡著了,一直沒有起身去廁所。
列車停靠花蓮站的時候,月臺上有一群看起來像是旅行團的遊客等著上車。這批遊客擠上了七車後,列車繼續出發開往台北。
買了我留的最後一個位子的人,也在花蓮上車了。
這人戴著漁夫帽、墨鏡和口罩,穿著長風衣,一副怕被認出來的樣子。
列車在花蓮站停留等候發車時,連接第五節車廂的玻璃門打開了。這趟路途以來,第一次有其他車廂的人穿越騰雲座艙。
同樣在騰雲座艙的另外兩對男女,在抵達花蓮之前,都曾經起身離開車廂。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乘客經過。
當時,年輕的情侶似乎在拍影片,從上車就一直拿著手機在錄影,後來應該是要錄廁所內部,苦瓜臉大叔送餐離開後,就起身先往五車的方向走,不久又回頭往七車的方向走。
之後,那對中年夫妻也相偕起身往七車的方向走。
先生說:「只有一間廁所喔,妳先上好了,我去另外一邊。」
然後他就回頭,往五車過去。
停靠在花蓮站時,從五車方向穿越車廂走過來的是一名皮膚白皙、看起來很精明的女子。她牽著一名小男孩,男孩興奮地左顧右盼,應該是在參觀騰雲座艙的設施。
她一踏進車廂就說:「奇怪了,騰雲座艙為什麼都沒人?」
兩人邊說邊朝著七車的方向走去。沒多久,女子獨自一人又從七車方向走回五車方向。她怎麼沒跟孩子一起?難道是訂票時沒連號,小孩在七車、自己在五車?
列車持續開著,從花蓮發車之後又過了一些時間,再不動手可能就快到台北了。
「現金仔」還是沒有起身上廁所的跡象。雖然有其他備案,不過我決定先過去看看他的狀況。
我的位子靠近車廂後方,要起身假裝上廁所應該往後到七車比較近。不過其他人應該不會注意到這個細節,動作快一點甚至可能沒人會發現我離開過。
我直接走向五車方向的廁所,因為車廂座位朝著前方,回程的時候可以直接面對面看到「現金仔」,這樣也比較自然。
上完廁所後往回走,在進入騰雲座艙的透明玻璃門前放慢腳步。
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現金仔」低著頭,因為戴著帽子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無法判斷是不是在睡覺。
打開門之後我假裝四處張望,用眼角餘光觀察,避免跟他直接對上眼。他穿著外套,帽舌低到快撞上前方座位的椅背。
我本來打算自然走過去,確認他的狀態就好。不過如果他真睡得那麼沉,現在不失是個下手的好時機,務實的殺手就是要隨機應變。
車廂後面那兩對男女或睡或滑著手機,我大膽俯身靠近「現金仔」,準備拿出我特製的鋼線、繞過他的脖子……
等等!為什麼他胸前插著一把刀?他已經死了嗎?
※ 本文摘自 《PUZZLE vol.10》,原篇名為〈Puzzle Stars|剪耳貓 X 家庭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