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明明所見模糊不清,卻對有什麼了然於心:《狗贅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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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明明所見模糊不清,卻對有什麼了然於心:《狗贅婿》

文/于翎

以「多和田葉子奠定日本文壇地位之代表作」為主打的《狗贅婿》以〈人格面具〉和〈狗贅婿〉兩則短篇小說集結而成,再加上由作家盛浩偉撰寫的推薦序,共分為三個篇幅。閱讀本書時,建議先跳過推薦序,直接閱讀兩篇小說去感受作者獨特的文字魅力。然後再回頭閱讀推薦序,藉由推薦序的引導拋開慣性的閱讀思維後,再次重頭閱讀這兩篇小說,得以看見不同於首次閱讀時的景緻。這樣的變化既恰巧貼合推薦序中的「之間」論點,更巧妙的讓讀者站在那細如髮絲的界線上,凝視書中主角是如何跳脫被世俗的道德框架所侷限的現實。

儘管多和田葉子是以〈狗贅婿〉這篇作品奠定文壇地位,但本書讓我讀來最有感的反而是以寫實風格書寫的〈人格面具〉。〈人格面具〉描寫自日本遠渡重洋到德國留學的日本女性「道子」在留德期間逐漸迷失。這裡的迷失不單指人在異鄉時常會感受到的孤寂迷惘,還有對自己的身份認同日漸模糊而產生不安的心驚。故事中的道子因為容貌不像典型的日本臉孔,常被誤認為是越南人。為了正名自己的國籍,道子必須藉由化妝才能讓自己的面容符合大眾印象中的日本女性模樣。「化妝」原應是讓自己變得更美麗、更有自信的修飾技術,但放在道子身上卻成為迫不得已戴上的虛假面具。道子不是為了自己而化妝,而是為了得到他人的認同而化妝,真正的道子其實並不那麼喜歡或習慣化妝。這種不得不化妝、為化妝而化妝的身不由己,讓我深切感受到道子深陷外在環境的無形壓迫,也讓我為她感到心疼。

然而,道子面對的困境不僅是面容長得不夠典型而招致的誤解,還有自身的言行舉止亦得不到認同與尊重。道子與同樣到德國留學的弟弟和男同住,照理說來自相同的國家、相同的家庭、自幼便一同成長的手足,應能消除身在異鄉的孤單、無助與不安,但和男的存在卻不足以讓道子感到安定。雖然故事中反覆出現道子會呼喊弟弟的名字試圖讓自己的不安找到出口,但真正與弟弟面對面時,道子卻總是言不由衷,無法完整述說心中所想,即便試著提出觀點也難以得到弟弟認同的回應。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道子因家教工作而認識、同樣來自日本的佐田家。道子通曉日語、德語、英語,但在聽與說之間總是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在德國說日語的道子就像得到失語症,無法活用母語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說德語的道子又像是刻意要融入這片異鄉,說著不存在於日語的西方詞彙。處於這種進退不得的尷尬狀態的道子,不禁讓我聯想到「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這句歇後語。裡,不再是純粹的日本人;外,不屬於道地的德國人。那麼道子究竟是哪裡人呢?故事的最後以極具諷刺的情境巧妙收尾,帶來一股強烈的顫慄,身份認同的崩壞在此展露無遺。

本書收錄的第二篇作品〈狗贅婿〉也有著身份認同的探討,但這篇和〈人格面具〉著重於自身的內在價值不同,較傾向於外界的評價建構。〈狗贅婿〉的主角「北村光子」為了糊口而在住家開設小型補習班,指導附近的孩子的課業。這原本應是平凡無奇的人物設定,展開常見的平淡日常,然而作者以精確的筆力描寫來此補習的孩子們的母親之間的流言蜚語,逐步為光子這位年近四十的未婚女性建構出一層奇異的身份外殼。這層外殼的形象時常因應流言內容而產生變化,時而是熱心教學、勤儉開朗的美人教師,時而是曾在異國流浪、背景神秘的女子。沒有人真正的認識光子,每個人卻總是煞有其事的談論光子;對光子印象經常來自「聽說」,而非親眼見證。不,更確切的說,眾人皆是透過自認為正確的預設濾鏡去看待光子,所以光子的言行舉止即便有時異於常人,也會被濾鏡美化或消弭。而在濾鏡之外,作者選用魔幻的筆法描繪光子的日常生活,逐步將光子曾在課堂上和孩子們提到的民間故事『狗贅婿』具現化。

「格格不入」是我在閱讀本書時最常湧現的感受。從〈人格面具〉中的道子到〈狗贅婿〉的光子,皆是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存在,兩篇故事的差異在於兩位主角對自身陷入此種狀態的覺察力和應對方式不同。道子敏感地察覺自己難以融入環境而感到焦躁不安,同時又無法坦然接受這個事實,而逐步迷失自我。光子則是較為遲鈍,既未立刻察覺外在變化,亦安於「置身事外」,對於突然闖入平淡生活的神秘男子太郎也自然而然地接受。這種近乎荒謬的意外發展,造就了另一種挑戰大眾的道德認知的心驚。

多和田葉子的一大特色是有時會刻意在寫作時先用德文書寫,再轉譯為其母語的日文,再加上出版社將其翻譯為適宜臺灣讀者閱讀繁體中文,讓作品展現出有別於臺灣讀者所熟悉的日本文學小說的語意和語速,在《狗贅婿》無疑能在讀者心中激起異樣的漣漪,成為無法忘卻的獨特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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