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術前檢查每項都沒問題⋯⋯但病人死了
文/ 勞倫斯・G・布洛克曼
那名外科醫生在病理實驗室門口猶豫著,像是害怕踏進去。他點菸時手在發抖,一邊等病理學家從顯微鏡前抬起頭。
然而,丹尼爾・韋伯斯特・科菲醫生仍專心透過雙目鏡筒看著。巴斯德醫院外科醫生們的手術成果,每天都要在這裡接受檢驗。科菲醫生正忙著替手術室送來的數十個扁桃腺、闌尾和其他切除組織下評語,判斷它們切得有理,還是白挨一刀。
「闌尾——正常。」科菲醫生對坐在身旁的首席技術員桃樂絲・哈德森口述。「沒有發炎,沒有充血。該死,桃樂絲,這是我這週看到的第六個正常闌尾切片。」他把那頭沙色頭髮更貼近顯微鏡,下唇不悅地噘了起來。「這是誰的病例,桃樂絲?如果又是那個從高地來的貪財社交名醫,我就——」
桃樂絲・哈德森打斷了他。她朝門口的外科醫生點了點頭,說:「我想安德魯斯醫生有話要跟你說。」
科菲醫生把纏在椅腳上的長腿鬆開,站了起來。他伸出一隻毛茸茸的大手。「你好,安迪,」他說。「怎麼了?」
安德魯斯醫生顯然心事重重。他年輕的臉因憂慮而變得灰暗,嘴唇抿緊。「丹尼爾,我能再看一次巴倫案的術前檢驗報告嗎?」他問。「就是哈莉特・巴倫女士。」
「當然。桃樂絲會拿給你。出問題了?」
安德魯斯醫生點點頭。「她死了。」他說。「就在剛才。一下子就過世了。我想不通。」
「真遺憾,安迪。」
「她是個美女,丹。」安德魯斯醫生像是在自責,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年輕、金色長髮,才結婚一年……」
「哈莉特・格雷・巴倫。讓我把報告交給科菲醫生。」桃樂絲說。
「你知道我從不讓病人上手術台,丹尼爾,」安德魯斯醫生說,「除非實驗室確認她可以動手術。我沒漏掉什麼吧?沒有哪裡出錯吧?」
科菲醫生快速看過報告。血球計數……卡恩試驗……尿液分析……凝血時間……維生素K估算……這位年輕的外科醫生做事確實很仔細,幾乎把書上列的檢查全做了。
「在我看來都沒問題,安迪。到底發生什麼事?」
「天知道。」安德魯斯醫生無力地比了個手勢。「那只是個簡單的手術——典型的闌尾炎。我做過很多次,從沒失去過病人。」
「她是在麻醉中死的嗎?」
「不,她已經清醒了。然後身體開始虛弱。我替她輸血時,她就死了。切口有點出血,所以我想,也許是我看錯了你的凝血時間報告,或者是缺乏維生素K,可是——我真的想不通。」
「家屬會同意驗屍嗎?」科菲醫生問。
「家屬在候診室。我還沒告訴他們。我想先讓自己冷靜一下。」
「我們可以派住院醫生過去。」科菲醫生說。
「不,丹尼爾。這是我的病例。我該自己面對家屬。」
「我陪你去。」丹尼爾・科菲說——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很訝異。他一向珍惜病理學家與悲痛家屬之間那道隔閡。可是,除了這樁未解之死帶來的挑戰,他也非常喜歡安德魯斯醫生——而安德魯斯醫生正身陷泥淖。
對外科醫生來說,失去病人一點都不好受。安德魯斯醫生才剛退伍,在北岸立足也不過幾個月,這件事對他更是雙重打擊。倒不是說北岸比其他十萬人口的城市更苛刻、更容易妄下判斷。相反地,北岸一向以文化水準和市民開明自豪。
桃樂絲・哈德森曾得意地宣稱,北岸擁有由政商關係良好的承包商建造的現代化校舍;那些承包商的利潤,本來足夠讓教師們領上十年的體面薪水。北岸以高地上風景如畫的美麗住宅區為傲,但每隔幾年洪水季來臨時,也會為河岸那些低於洪水線的貧民窟稍感羞愧。它以市政禮堂、交響樂團、鄉村俱樂部、高爾夫球場、公園、遊樂場為榮,也以周圍肥沃農地養出的蓬勃罐頭食品業為榮。當罐頭工人選出一名社會主義者進入市議會時,它又以自己的自由開明自許,儘管對新議員痛批市立醫院充斥甲醛、貪污與貧困的聲音,多少有些充耳不聞。畢竟,北岸的私人醫院現代又進步,吸引了技術高超的醫生和外科醫生。總之,北岸很看重成績,恐怕不會對一名剛到新城鎮、第一場手術就失去病人的年輕外科醫生太寬容。
「走吧,安迪,」科菲醫生說。「我們過去。」
※ 本文摘自 《科菲醫師事件簿1》,原篇名為〈但病人死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