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從《夜行之子》看同志議題與自我歸屬感追尋
文/Isa
「哪個又才是真正的你?你可有答案?是那個咬牙練功學戲的小男孩?還是那個西裝革履、東洋紳士風的酒店同志男?⋯⋯皮鬆肉贅,卻蔻丹殷紅、腳踏銀色三吋高跟的變裝女伶是你的救贖?還是沉淪?」
郭強生於2010出版的《夜行之子》,是他睽違十三年出版的小說作品,分為十三個章節。其中,〈轉世〉一文中的角色提出了上述疑問,同時點出了書中的兩個主題:同志議題與自我歸屬感。
同志議題在二十世紀始上了檯面被討論,然而,在人們自詡文明進步的二十一世紀,同志依然是弱勢甚至邊緣的族群。《夜行之子》一書內的主要角色皆是男性同志,他們期盼被愛、渴望認同,在社會的氛圍下卻無法光明地愛一個與自己性別相同的人。如〈情史〉所述,文豪「將每一個男性愛侶都設定成女性角色,阿戈斯提奈利於是成為了阿爾貝·蒂娜。」即便是擁有名聲的作家,在主流的壓迫下,也不得不把美好的愛戀細節移植到女性身上、把不堪的回憶留給同性戀角色。諷刺的是,生命中刻骨銘心的感情,在作品中甚至無法留下一抹痕跡,畢竟那些書最終屬於受眾而非作者。而〈凡賽奇之夜〉也提及,對於處於弱勢的西裔或非裔的同志男孩而言,一夜情後或許會成為無人知曉的死者。「警方對於偵破這類的犯罪並不熱心,同志圈總是隱晦秘密如暗埋於牆中的電線交錯,匿名的交友方式讓每個亡者的生前資料如同空白⋯⋯」他們以自己的性向為恥,於是閃躲大眾的目光、逃避人們的視線,愛與性的慾望只能在灰暗積塵的角落傾吐、流瀉。
關於自我歸屬感,即便沒有被明白地寫出,卻貫穿了全書的意識形態。這本書雖是小說的形式,或多或少也摻雜了作者的個人經驗,像是從臺灣到美國、從漂泊迷茫到尋定歸宿。〈迴光〉中,崇拜國外、輕視國內的心態,切切實實地呈現在來自臺灣的小凱上。小凱一直期待著擁有綠卡、成為美國公民,而後他與美國的派屈克步入婚姻,心中低人一等的感受卻依然存在。這份自卑感直到小凱與派屈克人工受孕的孩子出生,才開始覺得自己是理直氣壯的美國人。「連用他(小凱)的精子讓派屈克的妹妹當代理孕母這個安排,他的家人都認為是一種進步國家才有的開放式觀念。」、「他是Baba,派屈克是Daddy,瑪格麗特(妹妹)是Mom,他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可能讓一切看來正常美滿。」看似坦然接受一切,行文中的「連」、「讓一切看來正常」卻是小凱,或作者,無法發自內心認同的。
而自我的中心與定位,在本書裡是沒有標準答案的。有些人堅守信念、有些人隨波改變,像是〈凡賽奇之夜〉丹尼劉的想法。「他不害怕一次次修正自己的價值觀,努力迎向當道的主流變化。當有人喊出post-gay後同志時代來臨,他立刻開始融入非同性戀非異性戀的無標籤心態⋯⋯現在同志婚姻合法了,一切又要洗牌重來,他又感覺得重新定位自己的需要。」我認為人生像是一趟尋找自我的旅程,會途經各地、會看遍各處。即便能夠隨遇而安,最終仍會落地生根、覓得適合的歸宿。歸宿是多元的,可以是一座城市、一位戀人、一個信仰、一項興趣、一種價值觀。〈放生〉裡拉琴的老爺爺說:「有些人,他們這一生不論去了什麼地方,離開了多久。最後還是念著回到這公園裡來,好像在等待著某人,相信他一定會在這兒又出現。」在懵懂時,偶然走過這座公園,以為它再普通不過;在成熟後,執意回到這座公園,認定它是此生歸宿。
《夜行之子》開頭寫著:「如果不能面對悲傷的真相,快樂其實都是假的。」身為同志、找不著自我歸屬感,兩者在主流裡都不是那麼光彩的議題。於是乎這群人如同在夜裡才能小心翼翼地行動、唯恐被發現的弱小夜行性生物。然而,正是因為他們直面悲傷,才能感受到更加深刻的真實。願每一屬於日行性、擁有優勢的群體們,能夠平常地接納多元性,並坦然地看待每個夜行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