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人真正的羞恥,也許是終於無法再替自己辯解:《可恥》
文/Ginwyn君
我們總以為,羞恥來自於他人的目光。
來自被指責、被否定、被公開審判。彷彿只要能堅持自己的主見,就算與世界格格不入,人便仍能維持自己的體面。然而,J. M. Coetzee 的《可恥》卻讓人意識到,真正令人難以承受的羞恥,往往不是外界施加的懲罰,而是某一天終於發現—自己其實從未真正理解過他人。
《可恥》的故事並不複雜。身為大學教授的大衛,因與學生發生不對等關係而遭到校方調查,最終離開原本熟悉的生活,前往女兒露西居住的農場。但這並不是一部單純討論「犯錯與懲罰」的小說,Coetzee真正想描寫的,是人如何在自我與他人的界線之間,一步步看見自身的傲慢。
自我,並不代表能夠忽視他人
現代社會裡,「做自己」幾乎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的價值。
我們被鼓勵忠於感受、追求慾望、活出真正的自我。社群媒體不斷強調個體意識,人們開始習慣公開表達情緒、立場與價值觀。然而,《可恥》卻讓人開始思考:如果一個人過度相信自己的感受,那麼是否也可能逐漸失去理解他人的能力?
大衛並不認為自己是惡人。
他受過良好教育,熟悉文學與藝術,談吐優雅,甚至帶有某種知識份子的浪漫氣質。他認為自己只是順從內心的情感與慾望,只是在追求愛與激情。他始終相信自己的感受是真實的,因此也認為自己的行為擁有某種合理性。
但問題或許正出在這裡。
當他沉浸於自身感受時,他眼中的他人,其實逐漸成了自己情緒與慾望的延伸。他看似理解愛情,卻沒有真正理解「對方」。
而這,也正是《可恥》呈現出令人不安的地方。
許多人在傷害他人時,未必真的懷抱惡意。更多時候,只是太習慣從自己的角度看待世界。我們習慣用自己的情感需求理解關係,卻很少真正停下來思考:對方是否也願意承受這一切?
有些人以為自己在愛人,實際上只是希望對方配合自己的情感需求。而這份忽略,往往比惡意更令人窒息。
《可恥》反覆出現的問題,其實始終圍繞著「人與人之間的邊界」。
什麼是愛?什麼又是佔有?關心與控制之間的差異在哪裡?當我們靠近另一個人時,又是否真的理解,對方擁有獨立於自己之外的意志?
大衛最大的問題,不在於他不懂感情,而是他從未真正意識到,「他人」是一個與自己平等且完整存在的人。
這種狀態其實並不罕見。
現代人越來越強調個體意識,卻也因此逐漸模糊了彼此之間的界線。我們渴望被理解的同時,卻壓迫了他人的空間;希望自己的感受被尊重,卻常忽略他人的不安與沉默。
有時候,人際關係之所以痛苦,不是因為彼此沒有感情,而是因為我們總在無意之中,把自己的需求放得比對方更重要。
每個人的內心,都像被透明氣泡包覆著。
當兩個人靠近時,氣泡便開始彼此擠壓。若只是一味擴張自己,最後總有一方會先破裂。
而真正成熟的關係,也許並不是消滅彼此的邊界,而是理解對方始終擁有屬於自己的空間,並願意尊重那份距離。
真正的羞恥,不是被社會譴責
《可恥》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它並沒有把大衛塑造成單純的加害者。
作者沒有急著審判他,而是讓讀者看見,一個人如何在失去原本擁有的一切後,慢慢被迫面對自己。
大衛前期始終能替自己辯解。
他認為慾望是自然的;認為激情本就難以控制;認為自己只是忠於內心。他甚至不願配合校方期待的「誠懇悔改」,因為在你眼裡,那更像是一種虛假的服從。
真正讓他開始動搖的,並不是社會對他的指責,而是在與女兒共同生活的過程中,他逐漸意識到,自己過去從未真正看見過別人的感受。
當他原先深信不疑的理念,能夠以同樣的邏輯套用在那些自己無法接受的事情上時,那種崩塌感,遠比外界的責罵更加沉重。
真正的羞恥,從來不是「別人認為你錯了」,而是你終於發現,自己其實也無法再說服自己。
這也是《可恥》讀來如此壓抑的原因。
它並沒有提供明確的救贖,也沒有讓主角獲得戲劇性的成長。更多時候,大衛只是安靜地看著自己的世界一點一點崩塌,並在那些無法迴避的沉默裡,開始被迫理解過去從未理解的事情。
學會看見他人,也許才是成熟的開始
《可恥》之所以震撼,並不是因為它描寫了多麼劇烈的衝突,而是它讓人發現,人其實很容易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們總認為自己理解愛、理解自由、理解尊重,但很多時候,我們理解的其實只是「自己想像中的他人」。
真正困難的,是承認別人並不是自己情感的附屬品。
在這個強調自我表達的時代裡,我們越來越重視自己的聲音,卻也可能因此忘記了傾聽。
人與人之間最遙遠的距離,也許從來不是陌生,而是我們始終只看見自己。
而《可恥》最終留下的,也許正是一個令人無法逃避的問題:當我們不斷追求忠於自我時,是否也正在逐漸失去理解他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