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但若是自己做,就可以講究一下了。」──馬世芳的《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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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但若是自己做,就可以講究一下了。」──馬世芳的《也好吃》

讀馬世芳《也好吃》,兩組「也」開頭的詞語出現了好幾次,一是「也好吃」,一是「也可以」。另外還有比「也可以」更直接、更肯定的比較級──「當然可以」。

也好吃/也可以,指的是同一件事情,是食材替換或食物處理方式的變通,把這個換成那個, 也可以,也無妨;這樣做改成那樣做,也很好吃,也行。例句如:「炒飯不一定非用隔夜飯,新煮的也可以,只要盡量鏟鬆,炒出來都好吃。」

也可以的意思是,這樣那樣都喜歡,只要做得好吃,都喜歡。這是吃的博愛主義,就像詩人鯨向海愛所有的詩,就算不怎麼樣的詩作也能找出不壞的一兩句。只要一個點,便是好的面。

以好吃為前提,沒有太大的堅持。一個例子是番茄炒蛋。

番茄炒蛋,馬世芳說,家家做法不同,沒有標準答案,好吃就好。(參考一下電影《總舖師》經典台詞:「就算是番茄炒蛋,每個媽媽做出來的味道都不一樣。」)而所謂好吃,是有級數的:「怎樣炒我都喜歡,連自助餐店那種勾芡加醬酸甜兮兮的我也愛。只要有番茄炒蛋下飯,沒有其他葷腥也無所謂。」

怎樣都喜歡,聽起來好像對吃隨隨便便,但是後面他口氣一轉,加了一句:「但若是自己做,就可以講究一下了。」接下來他就說明這道國民料理要怎麼下手。

因此不是什麼都好,好像沒有愛惡是非似的。看馬世芳在臉書等社群平台貼文就知道,很多事情他的主張是非常堅定的,包括政治,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沒有在討好誰,也沒有模稜兩可,怕得罪誰。

馬世芳對食物的要求寬容,可說是條條大道通羅馬,種種手法通美食。寬容達變,緣於真愛,愛什麼?愛吃。他自序說,他給人家的印象很嘴饞,但與其說饞,不如說很在乎好好吃一頓飯。只要好好吃一頓,即使開會的麵包餐盒、冷掉的便當、便利商店的三角飯糰,他都會一口一口認真吃掉。

這一段話最傳神了。他形容一些很不在乎食物美味的人,進食只是為了活下去,像鏟煤餵進蒸汽火車的鍋爐,再好吃的食物對這些人來講只是煤塊。然而他說:「哪怕盤子盛的是煤塊,我也會認真嚼一嚼再吞下肚。」

囫圇吞棗吞煤塊,是誇張筆法,代表愛吃,至於愛上的是食物本身,或吃一餐的儀式感,姑且不論,把吃當做民生大事,吃的動詞擺在前面,吃什麼的名詞變成次要,就表示吃愛無敵。

這樣講不代表不知人間好滋味,要不然不會有《也好吃》一書,只能說吃的範圍很廣(連開會的麵包餐盒都可接受,進食的守備範圍真寬)。

有人用餐,長帶笑容,喜悅滿足,再難吃的食物看起來都好吃,有人相反,吃個飯憂頭結面,形同嚼臘。馬世芳是前者。他把做菜經驗,或者說,給自己下廚的備忘筆記,分享出來,無心插柳而成蔭,成為一本書。

聽馬世芳主持節目、演講、寫文章──包括音樂的文章,以及現在談美食的文章,都很舒適,因為有一種從容的態度,語速平和,口吻平穩,而又不失感情。這種人生態度跟寫作態度用在這一本書,就得到很好的成果。他自謙說,自己只會弄家常菜,「不過家常也有家常的講究。」別小看家常菜,他推崇好的餐館就像「我們的廚房」,料理出來的是家裡的味道。他說,開餐館而能做出家裡的味道,是很不簡單的事。

話再說回來,把家常菜寫成一本書更不簡單。飲食文學作品好寫,也不好寫。好寫,是因為吃東西誰都會,但又不好寫,因為太多人都會,一如每個人都會走路,你要寫個走路的文章,你就要走得比別人有趣、有內容、有學問。因此寫作以來,他最大的挑戰應該是這一本《也好吃》。

和很多飲食散文一樣,食物的記憶追溯到童年,這一追溯就是一個家族。本書第一篇〈百葉包肉,我的家傳味〉即是。既然牽涉到家族,人物關係就比較複雜,外曾祖父母、外婆外公、爸爸媽媽、弟弟乃至婆輩外傭,族口繁雜,幸好頭過身就過,這篇之後人口就簡單了,食物也跟著簡單,咖啡、皮蛋、火鍋、酸梅湯、酒等,單一而純粹,有夠家常。家常到──寫飲食文章的作家也往往被稱為美食家,美食家不寫一些不上道的食物,但是飲食文學免不了懷舊,於是寫不寫泡麵就成了一個矛盾。馬世芳寫了,因為是青春記憶的一部分。所以這一篇〈上次吃泡麵是什麼時候〉明白說,如今泡麵很難激起食慾,但感謝泡麵曾經的安慰。

寫泡麵,重點在這一句:「然而打開心中那份 『食物親疏表』, 它只會放在邊陲地帶了,偶一相見勉強可以,深交就還是免了吧。」

與食物的深交與淺嚐,食物與生命的離合聚散,構成《也好吃》這本書。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吃:

  1. 一個人,吃好的菜,歷三十餘年,嘴就會壞
  2. 分什麼分?粽子想吃什麼就包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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