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你指出我有霹靂力矩

霹靂力矩（privilege，也稱特權）指的是你不需要爭取就能擁有的優勢，這些優勢往往跟你身為某族群的成員有關，例如：

你家族的口音剛好是社會上主流的口音。
你是性別氣質受到主流接納的異性戀。
你是殖民者的後代，而不是被殖民者的後代。
你家有錢。

這些條件通常都不是絕對的，而是仰賴社會背景。怎樣的口音算是標準、誰殖民誰，這些都並非一定。此外，你可能不容易想像同性戀成為主流而異性戀受到歧視的社會，但多元性傾向都受到同等尊重的社會，應該不會太難想像。

總之，霹靂力矩不保障你能過上好生活，但若其他條件相同，你會比沒有這些力矩的人更順利和成功，想像：

別人不會因為你的口音而認為你粗俗、智性能力低落，或者認為你是小混混。
你不需要在「做自己」和「不引人側目」之間糾結，而且你的憂鬱症機率比較低。
你繼承了殖民者的資源，這些包括金錢、社會地位和文化氣質，你家族成員的社會地位PR值高於平均。

自由主義不喜歡霹靂力矩

若我們放任這些霹靂力矩發揮效果，各種力矩加總起來，結果可能就是一個階級流動停滯的社會，在這個社會，你的出身很大程度決定了你的結局，你得到多少，並不是看你的努力，而是看其他你無法決定的東西。

這樣的社會和自由主義的理想背道而馳。例如，自由主義哲學家德沃金（Ronald Dworkin）認為，在一個公平的社會，資源分配應該要「敏於志向，鈍於稟賦」（ambition sensitive, endowment insensitive），換句話說，社會應該增加對個人努力和野心的獎勵，並且降低或抵銷金湯匙這類「純粹出於運氣」的霹靂力矩效果。

※若想進一步了解德沃金的看法，我很推薦閱讀《以平等為本的自由主義》裡〈論德沃金的資源平等觀〉這篇文章。

另一位自由主義哲學家羅爾斯（John Rawls），則在他著名的「正義二原則」裡，提出相當基進的主張，認為在一個公平的社會裡，當政治和經濟的不平等出現，此不平等應該要確保讓最劣勢的人獲得（與其他方案相較的）最大利益。羅爾斯認為，在「無知之幕」之後，任何理性的人都會如此規劃社會規則：比起確保自己在最成功的時候過得超爽，你會更優先確保自己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依然過得去。

這些哲學家的論點不見得直接針對霹靂力矩，但其結果往往傾向於舒緩或抵銷霹靂力矩的效果，因為他們認為一個公平的社會應該盡量消弭運氣對資源分配造成的影響：一個公平的社會，不會放任公民僅僅因為運氣不好（生在被殖民家庭，或者長成一個同志），就落入困境，或者無法擁有同等的機會，去活出自己想要的美好人生。

我不喜歡你指出我有霹靂力矩

對於自由主義和其他重視公平的政治思想來說，霹靂力矩值得重視和應對。不過若我們暫時把政治哲學丟一邊，身為一般老百姓，若你身上有一些霹靂力矩，應該會覺得自己還滿幸運的吧？畢竟這意味著我們在生活上可以多一些優勢，少一些阻力，比起沒有力矩的情況，我們更容易活出自己想要的美好人生。

人類一般來說，不會介意強調自己有好運氣，這是為什麼你朋友會跟你炫耀他尾牙中獎，即便中不中獎根本與努力無關。擁有霹靂力矩的人，無疑相當幸運，然而，在一般討論裡，我們往往發現沒有多少人喜歡你指出他正享受這份好運。當你指出某人因為性別或出身而不需要面對某些障礙，他的反應往往不是高興自己很幸運，而是覺得你在找他麻煩。

為什麼會這樣？我認為其中一些因素，來自我們的一些心理偏誤，以及功績主義社會的競爭觀念。

自利偏誤：我成功是因為我厲害，不是因為其他因素

加州大學的心理學家皮福（Paul Piff）曾經做過一系列「霹靂力矩大富翁」實驗，他讓受試者一對一玩大富翁，玩之前他們扔銅板來決定其中哪一個人擁有霹靂力矩：他會擁有雙倍的初始資金、經過起點時得到雙倍獎金、移動時擲雙倍骰子（所以他經過起點的次數也加倍）。

優勢差距這麼大，擁有霹靂力矩的玩家最後當然會贏，而皮福想要知道的是，當人因為這些明顯基於運氣的優勢而獲得成功，他們的行為會如何改變。

最後他觀察到的現象實在不算光彩，當你因為明顯不公平的優勢而一路賺錢，你會在比賽過程中越來越自信和自大：你移動棋子的動作和聲音會變大、嘲諷對手的次數會變多，你也會吃掉更多主辦單位放在桌上的餅乾。

更有趣的發現是，當實驗人員事後邀請受試者分享玩遊戲的經驗和分析勝負，他們發現那些明顯是因為霹靂力矩而贏的人，往往不會強調自己是因為霹靂力矩而贏，他們反而更容易提到自己做了哪些正確的投資，而獲得優勢。

在成功時，人容易把原因歸因於自己而不是環境，心理學家把這個現象稱為自利偏誤（self-serving bias）。若自利偏誤是普遍現象，你不會意外那些在真實生活中擁有霹靂力矩的人不喜歡你提到他們身上的力矩：當一個人談論自己的成功，他傾向於強調自己的努力帶來的效果，而每當你指出某個力矩的存在，這容易被他理解成，你是在否定他們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