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窺見宮部美幸暖暖人情味的江戶宇宙：糊塗蟲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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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力
這個時候真的要感恩讚嘆電子書的發明，尤其在你想要讀的書已經絕版多時。宮部美幸的江戶宇宙，其實有相當多條路線，從未接觸過的讀者如我，第一時間真的難以下手，幸好獨步文化出版社於2024年重新出版 《糊塗蟲》，真的如獲至寶，完全掉進宮部建構出來的江戶宇宙，久久無法出戲，甚至可以說在現今科技冷漠的年代，回顧百多年前的市井人情，更有情感救急作用，人與人之間連結的網絡足以救贖一整個雜院的不幸與悲歡離合，沒有所謂情緒勒索、內在權威、煤氣燈效應與冒牌者效應的現代心理學詞彙，但卻足以拯救芸芸眾生的，無非就是那份雞婆的互相照應。
《糊塗蟲》（2000）從一個懶散度日的同心（江戶幕府時代的基層官員，類似於現代警察）井筒平四郎開始，定調明顯，這不是一個會狐假虎威的官爺，而是以懶散度日為宗旨，與鄰里相安無事甚至有點廢廢的的「糊塗蟲」，名義上維護街道治安，實際上每日散步吃喝逛大街，和居民閒聊打混，用慵懶的態度安定市井民心，反而更與小民建立深厚交情。直到管轄範圍中的鐵瓶雜院發生一場場驚人事件，井筒平四郎只好與各方聯手，卻牽連出更久遠、更深不見底的實情。
除了不擺架子的井筒平四郎，鐵瓶雜院裡最熱心善事的大嬸阿德、美到只剩美可形容的天才外甥弓之助、剛正可靠的岡引政五郎、過目不忘的資料庫大額頭三太郎⋯⋯每一人物特色鮮明，個性與遭遇都令讀者疼愛的角色眾多，與這些人物一同熱熱鬧鬧的查案過程，插科打諢更是經典，而在歡樂的背後，其實是痛苦與無奈的人倫悲劇，一個又一個的亡者，如何笑看這些生離死別，並且不以黑白兩立的眼光，因此平四郎的糊塗度日，早已暗喻著人生之途應放下無謂執念才能安穩度日，偶爾允許一些模糊的空間，是理解世道的必經之路。
在人情濃厚的鐵瓶社區被迫改建後，這些街坊鄰居各自落腳，而幾個個性討喜鮮明的角色，大概太多讀者不捨呼喊，於是宮部美幸在4年後推出《終日》(2004)，講述鐵瓶雜院改建之後，這些被迫搬遷的市井小民如何重啟人生。
令人懷念的人物一一現身，靈魂人物阿德也有了新的煩惱與牽掛，從一人小舖不得不變成兩間小舖的老闆娘，看顧著兩個小姑娘阿燦／阿桑與阿紋，並且多了高級餐廳主廚彥一這個粉絲，戲份擴充並往好的方向去，更滿足讀者的盼望；而美少年弓之助與大額頭三太郎交情日深，更有成為來日搭檔的伏筆⋯⋯這些角色隨著歲月增長而有了新的人生際遇，唯獨佐吉，被過去的陰影所牢牢綑綁。
由於《終日》作為續作的動機強烈，因此故事主軸是鐵瓶雜院前管理人佐吉的身世謎團，以及為了要滿足某種期待，陸續登場的這些討喜人物必須要重新連結，而也必須要悲歡離合過後給予一些希望。在黑暗之後必然有黎明，死地而後生。但是這次說書人前情提要的次數實在太頻繁，多到打亂了故事節奏，人物之間的對話少了許多趣味，為了推進故事卻多了拖沓感，要不是太喜愛這些角色，真的會有不如不要推出續集的失望感，登場人物過於紛亂，卻不似《糊塗蟲》這麼熱熱鬧鬧的合唱出一曲佳話。
所幸，宮部美幸推出第三部力挽狂瀾，《相思成災》（2011）確實回到《糊塗蟲》的精彩熱鬧，人物之間的關係更顯緊密踏實，因而衍生許多合理的人情世故，以及成為笑柄的逗弄吐槽。同樣是由井筒平四郎領軍，雜院的阿德坐鎮安定民心，離奇的命案，再一次的牽扯出二十多年前的心魔。這次協助辦案同樣原班人馬，但年歲增長了智慧與磨練，也增長了必經的青春情懷，人性的難關，還是離不開情與愛。
究竟什麼是情，什麼是愛，多組來賓各自展演命運枷鎖，各為實驗與對照，相思情懷可以激發人向上的鬥志，也能誘使人為惡的動機，當被愛沖昏頭，這份情感就是危險的災厄。
《相思成災》裡的男男女女為情所苦，犯罪手段之狠毒卻令人感慨，人心越來越複雜，更伴隨著長期下來的社會秩序與制度，長成了PUA或煤氣燈效應的犯罪心理雛型，不論是家業繼承抑或婚姻制度，都建構了江戶時代的社會秩序，人人安分不逾矩的背後，卻有許多被制度所拋下的人，必須奮力一搏才有機會生存下去。
例如，長子之外的手足，儘管都是父母心頭肉，卻是家業繼承制度下的預備子嗣；因故離緣（離婚）的女子，要再找到長期飯票的決心；許許多多因制度而犧牲的人們，現代讀者又該如何看待他們的誤入歧途？不過，本作多了幾個討喜的角色呈顯人性對比，例如剛正不阿的定迴同心（接近現代警察職務）金壺眼信之輔，老是吃虧於外表，但也是令他長出成熟智慧的踏腳石，讓他磨練凌駕於外表的堅實能力；輕浮能言善道的商家公子哥淳三郎，看似歡快自在，但他最缺乏的便是對自己前途的企圖心，無意之間找到自己熱情之所在，是欣慰的踏實所在。
在吃喝有餘的富商階級以及孤苦無依的底層階級之間，如何表現階級嚴明的社會下，卻隔不開人與人之間真摯的情誼，是宮部美幸最擅長的魔法：那一夜公子哥們寄宿孤苦老人丸助住處，許久未聽聞的朗朗笑聲，令鄰居訝異又驚喜，丸助的心境變化，是寬慰與舒坦，是理解與陪伴，一夜之間，人的際遇從此改變，而未來如何，都應值得期待。
這些角色的人生並未走完，未來也未成定局，說了許久的接班繼承仍未定局，這些空白處，或許是留待續集的準備，也或許是人生的縮影，日子還很長，偏斜不倚的人生是萬幸，稍有差池則是常態，那些理想上的接續，都是未來的未定之局，人生，不應理所當然地過。
補充，糊塗蟲系列出版日期（上述則依日本出版日期為主）：
糊塗蟲（ぼんくら）
2000.4日本講談社／2008.8 獨步文化【上・下】；2024.01 獨步文化【經典回
歸版】
終日（日暮らし）
2004.12 日本講談社【上・下】／2009.7 獨步文化【上・下】；2019.1 獨步文
化【經典回歸版】
相思成災（おまえさん）
2011.9 日本講談社【上・下】／ 2015.10 獨步文化【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