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ck-In文學現場】番外篇五「岐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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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五「岐阜」

「入秋後陰雨綿綿。俊夫和柴田去岐阜探訪三千子,三人一起去長良川畔的旅館那天,也是從早到晚下雨。」
──〈南方之火〉,1923

「我得現在就搭夜車去岐阜,不知能否趕上最後一班車?要叫柴田陪我一起去嗎?到此地步,除了直接找她的養父母攤牌,盡全力找出她之外別無辦法。」
──〈非常之事〉,1924

1.

說到岐阜,你想到的是白川鄉(合掌村)、飛驒山脈(北阿爾卑斯山脈)、關原合戰(德川家康和石田三成的決戰)?或是《你的名字》(新海誠!)、《最愛》(吉高由里子那部日劇)、《盜國物語》(司馬遼太郎寫齋藤道三和織田信長)呢?

2019年11月底的冬日,我曾趁著短暫的名古屋探親之旅,抽出一天時間跳上東海道本線,一路經過尾張一宮、岐阜(!!)、大垣、關原、米原,往琵琶湖畔的長濱市去。途中,還臨時起意在米原站下了車,往南坐一站到彥根,再從彥根往北搭到長濱,在湖濱碼頭購票,乘船前往琵琶湖上正北方的竹生島一遊。為什麼特地先往彥根去?只為了想看一眼彥根城,然而,事實上從車站是看不到距離1.5公里的彥根城的,我只好在心裡暗暗嗤笑自己兩聲,往回繼續走原來的行程。是不是別的旅人也會這樣突發奇想?時間太少,想看的地方太多,於是藉著鐵道之便,即使僅僅站在月台上的地名牌留下「到此一遊」的印記,也能稍稍撫慰戰國歷史讀者之心。可是,另一個飢渴的文學魂呢?為什麼沒有在岐阜下車?對我而言,只拍照打卡是遠遠不夠的。某些地點,將會變成長此存放在心底的懸念,而我相信,總有一天,心願會實現。

【Check-In文學現場】番外篇五「岐阜」
長濱城。攝影:陳蕙慧。2019.11
【Check-In文學現場】番外篇五「岐阜」
車票。攝影:陳蕙慧。2019.11

心願實現那一天是2026年5月底。文學小隊成員YL和我在這趟八個城市文學之旅尾聲的某天,一早從名古屋站前的旅宿地,趕往岐阜市。這一天有三個目的地。我們在JR岐阜站下車後,先從南口出站,沿著筆直寬敞的加納榮町通前行,不久看到路旁矗立著「山中道」、「加納宿」的路牌,差一點又要岔出去瞧瞧,總算按捺住衝動,直接往加納新本町的「西方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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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願實現!岐阜。攝影:YL。2026.05

各位讀者應該不記得了,在本專欄川端康成篇之一(下),我曾寫下這段文字:

「查看年表時,我特別留意到的卻是,糾纏川端半生以上的『伊藤初代悔婚事件』(1921),也跟淺草有關。那一天他才在前輩菊池寬的引介下,認識了後來的文學搭擋、『新感覺派』大將橫光利一,當晚回到住宿處,竟收到伊藤初代來自岐阜的信。他們約定結婚才短短一個月,初代以發生『非常之事』為由毀棄了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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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道加納宿解說碑。攝影:YL。2026.05

『伊藤初代悔婚事件』需要稍微話說從頭。「天涯孤兒」川端康成的初戀發生在1919年。20歲的一高學生川端,愛上了本鄉「飛翔」咖啡廳老闆娘的養女、同樣天涯飄零的女侍──13歲的「千代」。千代本名伊藤初代,出生於東北的福島,9歲時失去母親,被父親到處送養,13歲時輾轉來到東京,與川端相遇。不料,生活才剛剛安定下來的初代,到了隔年,1920年7月,又因為老闆娘將與戀人遠赴台灣,結束了咖啡廳的生意,而將初代送到岐阜縣加納西方寺住持姊姊、姊夫的家裡。

1921年9月初,不願就此和初代分離的川端,在同學三明永無的協助下,一同前往岐阜西方寺,與初代重逢。一個月後,川端和三明再次前往岐阜,和初代許下婚約。第二天,三人在現在今澤町的「瀨古照相館」拍下了訂婚紀念照。而且,為表明心意和慎重起見,10月下旬川端又和三個好友一同北上,到了岩手縣拜訪初代的父親,請求同意兩人的婚事。然而,就在川端徵得菊池寬理解,婚後將借住他出國期間的房子,忙於打點新居用品和未來經濟來源的時候,11月初忽然接到初代悔婚的信件,信上的「發生非常之事」這句話,讓川端陷入苦海的深淵。之後即使兩人碰到面了,初代卻堅決不肯回頭。川端從此掉進了名為「千代」的黑洞,無從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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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與初代在瀨古照相館拍下的訂婚紀念照。照片來源:網路

而我與YL站在這座令人為之卻步的小說場景「西方寺」入口,我的內心遭受難以名狀的撕扯。艷陽高掛,一眼望去,寺院佔地不廣,整潔而尋常,和我長久以來想像的一進又一進,深埋著重大秘密的破落山寺大相逕庭。我們一踏進寺門,在玻璃門扉緊閉的主殿賽錢箱前站定,右後方房舍有人走出來招呼。一位年輕女孩現身,歡迎我們進去主殿裡,她會為我們開門。女孩問我們從哪裡來參拜,我回答台灣之後,她顯得很驚訝,幾分鐘前的短暫交談,她以為我們是附近地區的信眾。我說明我是川端康成的讀者,她聽了露出開朗的笑容,我不禁詢問是否也有台灣的川端讀者前來?她答有的,但不多,同時問我們是否去了長良川看過鸕鶿捕魚?來過西方寺的外地訪客,通常會前一天先去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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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寺入口。攝影:YL。2026.05

「我們還沒去呢?是不是很遠?」
「是啊,開車比較方便。晚上去看很美。」

徵求過許可後,YL幫我和女孩拍攝,其中有一張我倆仰天大笑,我卻記不得我們聊了什麼。我說了「千代住在這裡一年多吧」,或是「川端曾經來過寺裡兩次?」、「千代和川端在長良川旅館時,臉壓在欄杆上哭了」⋯⋯,就在和這位女孩的交談中,我心中有些黏著的東西漸漸剝落了。我請教女孩貴姓,女孩說田中,他們家已經是第四代住持了。與女孩道別後,我和YL在寺院裡再走了一圈才步出寺門。不一會兒,女孩騎著腳踏車經過我們身邊,朗聲道了「再見!」我這個數十年來為川端悲戀入戲太深的讀者,此刻感到神奇。

「關於『非常之事』的傳聞,難道真的就是傳聞?」我對YL說,其實是自言自語。謎。真實之謎。虛構之謎。時間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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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寺主殿外觀。攝影:YL。2026.05

2.

「拍照那天的一個月前,正值九月初。暑假結束要從京都往東京的途中,時雄和水澤順路到岐阜,帶弓子去長良川畔的鸕鶿旅館。金華山的影子落在旅館屋頂。從簷廊可走下長良川的南岸⋯⋯」
──〈南方之火〉,1920

「我認為生於丙午即為火女的說法是迷信,但是生於(明治)三十九年故為(日俄)戰爭與勝利之女的說法並非迷信。她們當然會殺死男人。殺死,這是正面意義的比喻。我並非刻意叨念著丙午年女孩的壞話,而是要讚頌她們是最好的女性。」
──〈丙午年女孩讚歌,及其他〉,1925

川端康成寫了超過40篇文章描述少女初代(即千代)帶來的戀愛創傷,這些將主人公安上各種不同名字,發表和未發表的文章被稱為「千代文」,其中有21篇在2016年結集為《初戀小說》。《初戀小說》裡,有4篇以〈南方之火〉題名,「火」,指的既是丙午年出生,在傳統干支曆上為雙陽火年的火性女孩初代,同時也是川端為愛火斲傷的烈焰焦土之心。這一段的第二則引言,寫於1925年,仍可強烈地感受到川端對初代又愛又愛的炙熱心緒。而這份複雜深沉的情思,最後則出現在他輕生過世前兩年的1970年,作品全集出版時撰寫的解說〈獨影自命〉中,以「三千子」之名回想往昔的戀情。

我和YL離開川端康成的傷心地西方寺,回到JR岐阜車站,在站內一家自助式餐廳,和滿室的年長者簡單用了當地的各色家庭料理之後,決定散步去川端康成、三明永無和伊藤初代當年合影的「瀨古照相館」。一出北口,「黃金的織田信長」躍入眼簾,雖說不可否認地「信長公」確實很吸睛,但是在周遭一片樸素的景象中,也多少顯得突兀。兩人沿著國道和長良橋通直走,經過兩家書店,在其中一家買書、一家停下來休息喝茶吃點心之後再出發,很快就抵達剛好這一天公休,已經改建為大樓,有140多年歷史的瀨古攝影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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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阜站外信長雕像。攝影:YL。2026.05
【Check-In文學現場】番外篇五「岐阜」
瀨古照相館。攝影:YL。2026.05

「啊,他們沒有展示川端和初代那張有名的照片。」「好像也是可以理解。」我又自言自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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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原町老街。攝影:YL。2026.05
【Check-In文學現場】番外篇五「岐阜」
遠眺金華山上的岐阜城。攝影:YL。2026.05

兩人看著地圖商量了一下,要頂著猛烈的暑曬,從這裡走路到長良川畔並不是件輕鬆的事,不過,坐公車的時間和步行幾乎差不多,於是,一個文學傻瓜贊同(YL是歷史傻瓜多一些)繼續沿長良橋通走到底,來到長良川旁高高的馬路上,往右方前行。「真沒想到,我竟然來到這麼難到的長良川了。簡直像做夢一樣。」我心裡浮現日影、日劇中的芭樂口白,一邊苦笑著抬頭望,前方金華山上的岐阜城越發清晰可見,山巒的綠意減少了身邊不停有汽車呼嘯而過的焦躁感,大約十多分鐘後,轉進川原町。穿過川原町主街道兩側的一幢幢町屋建築,道路盡頭就是長良川南岸的「鸕鶿捕魚船」搭船的地方了。(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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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良川河岸,停泊鸕鶿捕魚的船隻。攝影:YL。2026.05

這時是下午三點,兩人在售票處旁河岸的圍欄探身往河面看去,長良川水靜靜流動,對面山嶺蒼翠,是一幅百看不厭的夏日美景。河邊,左前方、右前方,分別停靠著一艘艘捕魚船,也是靜靜依偎著。時間彷如靜止了。我心想,哪一天才能再有機會來這裡看夜裡的鸕鶿捕魚呢?不過我也不遺憾。何況,還有最後一個目的地就在不遠處呢。YL已經往川端康成和初代當年住過的旅宿去了,我加快腳步跟上。那是一棟改建為五層樓的西式飯店,現在的名稱是「公園飯店」,轉角的圍牆上立著「長良川溫泉 HOTEL PARK」的小招牌。我們先站在河岸邊,我往飯店二樓上看。當年,川端和初代住在二樓的房間,夜中一起看鸕鶿捕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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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良川溫泉。攝影:YL。2026.05

「(鸕鶿)小船順流靠近他們旅館這一側的河岸。船行極快,弓子已站在篝火的光暈中。黑色的鸕鶿立在船舷傲慢地拍翅。⋯⋯」

找不到正門,往小招牌的小路拐進去,不誇飾的正門開著。我率先走進去,YL在後頭,從櫃檯對面的入口看進去,是能看見河岸的大廳。我一踏入,一位女性工作人員走向前來,對我點頭、打招呼。我趕緊致意,並說明來意,一提到川端康成,她便領著我們往裡頭走,走到大廳盡頭的兩座展架前,旁邊的一扇門正是從外面也可看到的露台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川端先生相關的資料就只有這些了。請隨意看。」我問明允許攝影和拍照後,她便離開,留下我們盡情瀏覽。在那些少少的資料中,我最感到好奇與震動的是初代四張照片中的兩張二、三十歲以後的照片。那真的是初代嗎?好美。我四下張望,找不到原來的那位工作人員,無從確認起。好吧,留著一個課題,容我之後再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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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內與川端、千代有關的資料。攝影:YL。202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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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內與川端、千代有關的資料。攝影:YL。2026.05
【Check-In文學現場】番外篇五「岐阜」
旅館內與川端、千代有關的資料。攝影:YL。2026.05

兩人離開公園飯店,往長良橋下引道旁的小公園走去。那裡有一座為祝賀川端誕生110年而設立的川端和初代「篝火之像」,只見兩座小雕像分開站著,看似平和地望著訪客。「情緒和表情不對啊。長相也不太像。」我又喃喃地自說自話了。想起伊豆河津站前的《伊豆的舞孃》「學生和小薰」像,那個要好多了。哪裡好?真實、自然。「真是挑剔的讀者啊。」我邊怪罪自己,邊和YL朝川端和初代曾散步的岐阜公園走去。公園入口那座奔馬拉弓、意氣風發的「少壯信長像」,展現了飽滿的力量,瞬間提振了我的精神。對了,公園對面的鎌倉甘味處,令人懷念的不加黑糖蕨餅滋味更是「非甘黨人」的好物啊。疲憊的旅人,心滿意足地告別岐阜,腦中馬上又冒出「下次什麼時候來呢?」的想頭,在心中輕聲說:「岐阜,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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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千代篝火之像。攝影:YL。2026.05
【Check-In文學現場】番外篇五「岐阜」
岐阜公園入口、少壯信長像。攝影:YL。202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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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ck-In日本文學:

  1. 番外篇四「三越日本橋本店周邊」
  2. 番外篇之三「八重洲、日本橋的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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