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討厭的是「左派觀點」，還是討厭左派「故弄玄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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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從社會福利、歧視言論到DEI，左右派之爭不只是社會財富權力分配的爭論，也是一場延續自上世紀的文化戰爭。若一個人不喜歡左派，理由可能出於政治哲學見解，例如認為政府不該管太多，但也可能出於後設觀點，例如認為許多身分政治論點並無可靠的基礎，而是源於後現代主義鬼扯。近幾年有幾本批判左派的書引進台灣，它們的定位都非常明確且各自不同，並且也可看出上述差異。
政治意識形態爭論：《偽歧視》
《偽歧視》的作者是經濟學家索威爾 （Thomas Sowell），這本書的路線比較傳統實證，試圖從政治和經濟學說明左派指出的某些社會不正義現象其實不存在。例如：或許財富地位真有族群差異，但並不是歧視造成的，而是出於其他原因，而這些原因無法作為證據顯示社會真有什麼不正義。若你喜歡這個路線的討論，哲學家斯坎倫（T. M. Scanlon）的《為何不平等至關重要》提供了另一視角。
後設爭論：《左膠是如何煉成的》
《左膠是如何煉成的》的路線比較理論，用更加左派的語言批評左派，並且許多時候採取後設角度，討論後現代主義傳統如何玩弄概念、故作高深，來建立各種看似有基礎的「社會建構」看法，例如主張殘障者和健全人沒有本質差別。這種懷疑「某些人文研究其實是在鬼扯」的批評路線，可以追溯到上世紀的文化戰爭，若你對這路線感興趣，或者覺得這本書有些難讀（畢竟它討論的觀念都不是什麼平鋪直述的玩意），可以回頭追下面這些書，不過它們大多年代久遠，比較不好找：
如果你無法取得上面那些書，〈人為什麼會崇拜自己看不懂的東西？索卡的惡作劇以及權威的失控循環〉這篇文章簡介了《知識的騙局》以及兩千年後的一些延伸研究。
若你對這個路線的討論感興趣，並且想理解人文、左派這一邊的看法，我想最好的方式就是親身閱讀他們關於社會建構的看法，自行判斷是否真不合理：
- 《不只是厭女》和《厭女的資格》從厭女現象說明女性如何被社會建構成比較不利的性別。前者是基礎分析，但比較多抽象表述，後者是應用案例，但反而更加具體。如果閱讀上有困難，可以從後者開始，或者先讀文章：〈厭女就是討厭女性，對嗎？〉、〈「厭女」是自我矛盾的概念嗎？〉。
- 《正常由誰定義？》討論精神醫學如何把精神疾病建構出來。許多精神疾病有生理基礎，要主張它們是社會建構的，聽起來挺不實際。不過作者的舉例和說理對我來說相當有說服力。
- 《傲慢的猿》討論人類中心主義（人類例外論），作者說明人類如何利用看似客觀但其實有價值預設的科學研究取徑，來把自己見構成與萬物不同並且更加優秀的物種。
社會處境分析：《知識分子為何犯錯》
《偽歧視》和《左膠是如何煉成的》兩本書方向不同，《偽歧視》主要討論經驗論證，《左膠是如何煉成的》主要討論概念架構，然而它們的評論目標都是左派論證，而在臉譜出版的新書《知識分子為何犯錯》裡，法國作家菲圖西（Samuel Fitoussi）討論的不是左派論證，而是左派這群人：一個人到底是怎樣長成左派的？
台灣刻板印象裡，文組比起理組有更多左派，這一點西方也差不多，歐美高中沒分文理，但大學人文科系裡左派特別多。照菲圖西的說法，美國社會科學領域的大學教授裡保守派只有五%，馬克思主義者都比這多。
為什麼社會科學界裡左派較多？比較正面且對左派友善的可能性是：社會科學知識傾向於讓人成為左派，例如，當你研究社會如何界定精神疾病，並且發現許多界定方式的變遷並不來自科學證據，而是來自政治權力的變化，你可能更傾向於支持「神經多樣性」的左派觀點。
然而，菲圖西從右派觀點出發，探索對左派比較不友善的可能性：搞不好不是因為左派意見真的有受到社會科學證據支持，而是因為社會科學界自己也是社會建構的，而且是建構成左派的形狀：只有左派待得下、只有左派有機會出頭。在這觀點下，文組左派特別多，並不是因為文組對人類特別了解，而是社會科學的某些特性，加上人類認知偏誤使然。
《知識分子為何犯錯》的路線相當有趣，書中約三分之一介紹人類共通的認知偏誤，剩下篇幅說明歐美文組的特殊處境，並試圖主張，左派平均抱持的社會正義看法，並非出自客觀的事實，而是文組研究的價值預設、學術競爭處境，加上認知偏誤綜合的結果。若菲圖西的說法合理，那諸如「白人特權」、「文化挪用」、「性別流動」、「系統性種族主義」和「男性說教」等概念，都無法顯示這社會真有什麼問題，因為它們只是左派誇大想像和推論的產物。作者的論證類型，跟前面提到的〈人為什麼會崇拜自己看不懂的東西〉這篇文章裡介紹的相似，它們都是在說明環境如何影響人的學術判斷。
《知識分子為何犯錯》重砲抨擊左派知識分子，如果你本來就不太喜歡政治正確、DEI、多元平權和女性主義，讀起來心情會很好。不過我認為比起右派，這本書其實更適合它的批評對象，也就是左派閱讀。書中多數論點，左派都不會同意，但正因為如此，可以成為很好的智性挑戰，測試你能否為自己的左派自我認同提供合理辯護。
最後，若你讀了《知識分子為何犯錯》之後心情很差，可以看看媒體學者斯皮塔爾（Samuel C. Spitale）和插畫家溫卡帕（Allan Whincup）合作的《圖解真相戰》。這本書討論資本家和媒體如何操弄群眾，在我看來內容平實且豐富，不管是資訊戰主題，還是「寫給現代人的認知偏誤書」，它都會是我推薦的首選。然而，它在讀墨收到的書評大多是負評，這些讀者指控書中內容偏頗、有政治立場。會進行資訊操弄的資本家大多右傾，一本拆解這些操弄的書被指控左傾、立場偏頗，實在是非戰之罪。不過總之，《圖解真相戰》跟《知識分子為何犯錯》不能說是門當戶對，只能說是天造地設，後者討論處境和偏誤如何讓左派得出錯誤的結論，前者討論右派如何利用資訊和偏誤操弄群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