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真的已經無可挽回了」──《野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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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野火之夜》這部日本長篇小說讀了好久。三起事件，看似平行，實則交錯，就像小說裡人物之多，似有交集，又似無關，而時間拉開近三十年，線條有點複雜，讀起來當然不輕鬆。但作者望月諒子太厲害，一開場就把讀者吸引住了，日本各地陸續出現連號鈔票，染著血跡與福馬林氣味，總額達千萬圓，怎麼回事？
但勾起我閱讀欲望的，不是血跡鈔票，而是養殖珍珠這個行業。近年讀小說，特別留意角色的職業。
珍珠與鑽石、紅藍寶石並列，珠寶界有所謂「五皇一后」，其中「一后」指的就是珍珠。故事中的村民，因為養殖珍珠而成為爆發戶，一個比一個有錢。
但好景不常，繁花攏是夢，就像挖出金礦的小鎮，等到黃金挖到差不多就沒落了。「然而某一天，他們覺得自己掉進了水裡。身上的衣服吸滿了水，重得讓他們動彈不得。」（王華懋譯）
小說一開始，半島上這個村子就已是落魄景象，許多人走投無路，或自我了斷，或移居他鄉賺錢。生活變得如此潦倒，他們認定是河豚業者在水域中倒入福馬林所致。
珍珠業者合資請來學者調查，要證明母貝暴斃是因為河豚業者大量使用福馬林。但海洋學家無法斷定。
村民不服，怎麼可能不是呢？他們見到的事實是，死掉的母貝撈上來卻無腐臭味道，而海水一片清澈，沒有任何生物的蹤影，連撒網能撈到的昆布，如今也消失殆盡。可想而知，一定是福馬林殺死了大海和珍珠。
福馬林這個名詞，我們聽到的感受不太好，印象中福馬林與泡屍體有關。
福馬林是甲醛的水溶液，水產養殖業者將福馬林倒入魚池，進行藥浴治療，以清除魚隻身上的寄生蟲。
福馬林殺蟲有強效，卻如雙面刃，對魚隻和環境會造成傷害。
福馬林有腐蝕性，長期使用，不但魚類反受其害，也會破壞環境生態，造成珍珠母貝大量死亡，母貝一旦死亡，珍珠的培育便隨之中斷。
生計無以維持，無可奈何，無可挽回。回頭讀《野火之夜》，發現關鍵詞在小說開頭不久就已經寫出來了，這句話叫做：「真的已經無可挽回了」。
用了「真的」兩個字，表示不得不接受現實，不得不承認難以翻身的現實。不然還能怎麼辦？珍珠業者個個債台高築，盼望能夠起死回生，盼望能夠鹹魚翻身，但是年復一年，債務越來越大，無力回天。
悲鬱氣息，讀來沉重。
但更大的困窘，還不是來自現實生活。珍珠養殖戶把禍源怪給養河豚的人，若真這樣事情倒好解決，但真的這樣嗎？
真正的悲劇，是因為命運擺弄，造化弄人。
面對命運之神，面對死神，面對大自然，面對這些難測的天威，人，無力，無奈。小說中某個角色如此領悟，讓小說悲劇感更加深厚。
他是滿蒙開拓團的成員。1931年，日本占領東北三省，次年3月，扶持清朝末代皇帝溥儀，成立滿洲國。日本政府大量且有計畫的向中國東北輸送日本農民，前往開墾，這名開拓者，來自前述珍珠產業沒落的小村。
在滿洲，生活苦不堪言，卻也見到令他驚艷的野火之美。
這本書名即源自此。但野火怎個美法？望月諒子卻一筆帶過，與其鉅細靡的筆法不太相稱。倒是釀成的災害，說得精準，野火美麗的外表底下，惡魔一樣，破壞所見的一切。（莫非像古龍筆下的孔雀翎？爆開時燦爛輝煌，卻殺傷力強大，讓對手在美的驚嘆中傷亡。）
野火來時，往往遠遠看見地平線那頭升起了煙，隨風擺動，陡然就到眼前，轟隆隆聲響爬過地面，凡所過處，焚燒殆盡，一燒十天才消失。
這是火患，尚有寒害。中國東北的冰冷，不可思議的凍，眼珠子要不停轉動，否則會凍結，而槍桿子碰到臉，槍和臉皮便黏在一起，會把臉皮撕下來。
在大自然的威力之下，人類顯得何其渺小，命運多麼難以對抗。
於是他體會到，之前村民抗爭，說養不出珍珠，根本不是什麼河豚養殖業者倒入福馬林，真正的原因，「是大海不要我們了，大自然賞人類一口飯吃，當大自然不想理睬了，咱們就什麼都沒得吃了。」
1945 年，日本投降，蘇聯軍隊進軍東北，開拓團成員在撤退逃難中死傷慘重。從滿洲國撤離這部分，作者以日記體呈現，是令人怵目驚心的逃難文學。
人如螻蟻，命如草芥，開墾團的成員倉皇逃離，餓死的，冷死的，被虐殺的，遺體遍布，慘不忍睹。而日記的主人，不南下逃離，反而北上，只為尋人，一段珍貴的友情。
論者謂，不這麼用力描繪這段動亂流離的景象，不足以烘托日後的恩情償還。作者真的很會寫，但是寫得太細太複雜了，書這麼厚，也是因為細節太多，有時候割愛一點會比較好。但也因為這樣，讀後讓人更加抑鬱難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