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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泡麵封面是視覺時代的TXT檔,封面上青菜怎麼綠,肉塊再怎麼大,湯滾煙冒的,轉譯在我們眼裡始終是純文字,一點也無法引動慾望。我們太虔誠相信泡麵封面所寫那行字:「內容物與產品封面無關」,這個世代在有了美圖修修(我的前輩則用光影魔術手)後,選擇泡麵與見網友沒什麼不同,與其問他為何失望,不如先好奇他為什麼還有期望?

買書前至少先翻一翻,書名有的可不一定出現在書中。《蟹工船》裡真的有船,愛好螃蟹的則對不起了。宮部美幸《火車》則無關火車,其典故自日本志怪傳統,「一輛冒著火的車子,用來載生前做過惡事的亡靈前往地獄」,寫一個在大婚前消失的新娘,當警察深入追蹤,發現對方過往的身分與人生都是假的,「內容物與產品封面無關」,尋著過往足跡追蹤,只有社會金融制度裡坑坑巴巴怎樣也填不滿的黑洞是真格的。這樣說來厄文.威爾許《猜火車》裡也沒出現火車,真正的軌道在手臂上,大廢人生裡多專注敲打靜脈只為尋找注射點,別說沒有火車,吃軟不吃硬,他們甚至連火車便當這姿勢都沒辦法,但這樣過站不停或是誤點的人生裡卻自有一種放蕩的快樂。

小說和泡麵最近的距離,就在泡麵碗蓋必須掩上三分鐘而找不到東西壓的時候,小說與泡麵最遠的距離,往往就在「內容物與產品封面無關」這件事情上。小說裡很多事情往往沒有關係,但書寫者偏偏能讓他們產生關係,例如向田邦子小說〈隔壁女子〉,其中寫女子偷聽隔壁男女交歡,男人一邊描述所經過的車站名一邊撥弄女體,隔一道牆,這邊廂女子身體也隨著站名推進而發燙。在這裡,男人與女人發生關係,慾望和站名發生關係,隔壁女人和一切都沒有關係,讀者卻又在發現,其實一切又都和慾望有關,於是再無關的產品封面,縱然是電車站名,也讓人血液翻攪。如果故事發生在台北,捷運環狀線還在增建,如果隔壁女人聽到男子喊「古亭轉車」,會不會是再來一次的邀請?可千萬別喊小碧潭,抱歉沒凍頭再沒下一站啦。

所以文學不是純文字檔,他其實是超連結。等泡麵的空檔,打開房慧真的散文《小塵埃》,在那裡頭,文字清朗,一切明明白白,光潔敞亮好像無事,卻又太亮了,亮到物事在其中莫不延長出它的影子,乃至有了景深,深得暗沈沈看不見底,才知道有身世,有深度。翻到其中一篇〈東北人〉,寫她在北京遇到來攀談的東北男人,怎麼黏她而她又怎麼推拒,人際關係的浮標在熱蒸汽裡上下浮動,本來以為寫得就是兩人互動,以不好意思開始,以狠心的拒絕告終,中間會有猶豫、不忍和積蓄許久後的一夕爆發,整篇文章要談的是一種尾隨以及人際關係的纏夾不清。誰知道文章尾聲忽然冒出一句「我畢竟還沒沉到最底,我還能憐憫」,就是這一句,把之前建立的推導全推倒,她要講的完全不是那回事,事情總是關於她自己,關於一個人的生活,以及其底線。無關的,忽然最重,最有關。

因此想起自己看向田邦子散文集《午夜玫瑰》,讀到<木屐上的蛋酒>一篇,向田邦子描述自己寫作時老愛啃指甲,不多久十指也就光禿禿一片,接著忽然說起自己沒什麼長處,只是「牙齒和骨頭特別硬朗」,始終記得讀到那兒,有一瞬間「頻道為何忽然切換了」為話題怎麼忽然跳到身體硬朗而感到短暫的迷惑,接著再往下看,只見邦子一本正經道出:那也許是因為自己啃指甲「自行補充鈣質的緣故」。

「內容物與產品封面無關」,但再怎樣沒關係,世界能以他自己的方式連結起來,就像指甲和牙齒之間,在一場邂逅於人生自覺之間,便構成了不得的航線。我喜歡的書寫大抵如此,讓無關變成有關,橫裡殺出。每每在那些時候,我打從尾椎感到一陣確實的震動,「無關」有多輕易,頂多說聲再見,封鎖加刪除也就算徹底了。但讓「無關」變成「有關」,那何其難,要多聰穎或多勇敢,要儲備多少力,過去我以為那是神之能,原來有些人憑筆尖就可以做到。那時書寫多讓人嚮往,想要膜拜,近乎神蹟。

可以的話,多想延長那讓小說壓著碗蓋的三分鐘,熱氣正在醞釀,還有什麼可以期待。但人生就是這樣,一切終究像是泡太久的碗麵,只能爛成一灘了。那時候,口裡還含著麵,心理越苦,眼睛越濕,再翻開上頭蓋著的小說,書頁因熱氣而受潮變軟了,反而越讀越覺得有滋味。終究,與你無關的,忽然都與我有了關係。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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