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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個問題:有幾個黃易武俠小說的主角,有交代原生家庭的背景?

答案是,除了燕飛以外,其他幾乎都付之闕如。傳鷹、浪翻雲、風行烈、戚長征、韓柏、寇仲、徐子陵、龍鷹。不是隻字未提,就是可有可無。這些英雄們似乎總是無父無母、無權無勢的孤兒,倏地橫空出世,最後或名揚天下,或破碎虛空。

這讓黃易小說和過去名家相比,有了一個很大的特色。沒有了親情,就少了一個過去許多武俠小說推動劇情的要素,就是不共戴天的父母之仇,尤其是殺父之仇。所謂武俠小說的主角,通常父親不得不死,而且還要死的極慘。

父母之仇有多普遍?以金庸小說為例,《碧血劍》袁承志之父袁崇煥被崇禎、皇太極害死;《雪山飛狐》和《飛狐外傳》,胡斐之父胡一刀被苗人鳳、田歸農、閻基環環相扣害死;《射鵰英雄傳》郭靖父親郭嘯天被完顏洪烈、段天德害死,母親間接被鐵木真害死;《神鵰俠侶》楊過父親楊康被黃蓉設計而死《倚天屠龍記》張無忌父母在天下英雄前被逼自盡;《白馬嘯西風》李文秀父母被馬賊殺死;《天龍八部》裡頭父親身份與仇恨更是撲朔迷離;《笑傲江湖》令狐沖總算沒有殺父之仇,但林平之有;總算到了《鹿鼎記》,韋小寶沒有父親,殺父之仇改為形同父親的陳永華。

家恨,是金庸最常設定的主角動機,接著再從家恨延伸到國仇,有的再參雜進師仇,於是金庸主角幾乎個個苦大仇深,與反派勢不兩立。不像黃易主角總和對手惺惺相惜、眉來眼去。

殺父之仇有多好用?溫瑞安唯一接近寫完的大長篇《神州奇俠》,蕭秋水也有殺父之仇;晚近孫曉的《英雄志》,兩大陣營楊肅觀與秦仲海,依然各自從血緣裡帶來不解之仇。

金庸私淑莎士比亞,對《哈姆雷特》到《羅密歐與茱麗葉》這種最通俗、最具張力的要素當然得心應手,樂此不疲。

但是黃易的角色,通常沒有父母、沒有家、沒有國,也沒有國仇家恨。故事便在無痛體驗下進行。主角在乎的人不是不會死,但是力道和情感卻難以強烈到讓人咬牙切齒,至死方休。如厲若海、白素香之於風行烈;封寒、水柔晶之於戚長征;傅君婥、素素之於寇仲、徐子陵。雖然似乎描寫得十分著力,但是黃易小說,少有心碎的時刻。

大多數時候,都是熱熱鬧鬧、新鮮有趣。不是「爽透哩」、「一世人,兩兄弟」,不然就是「韓柏大什麼」,實在很難嚴肅深沉起來。

所以偶爾要復仇時,也是拖泥帶水、不乾不脆。從對香玉山糊里糊塗的各種「懲罰」,到最後決戰宇文化及,溫吞又沉悶,實在讓人痛不起來,也痛快不起來,這是黃易小說讓我覺得有點無趣的部分之一。

我並不是說黃易必須賦予主角很大的仇恨,相反地,我認為這種輕鬆感,是黃易擺脫前人桎梏,再創新局的重要努力。只是既然沒有那麼強烈的家國背景,其實就不用再給予復仇那麼多的戲份,而黃易似乎在越晚近的作品裡,就越少這些篇幅,我認為這是好事。

閱讀黃易是快樂的,那種隨興所為的感覺是黃易極為重要的魅力。親情的缺席,也帶來仇恨的缺席,這樣一來空岀了很大的自由空間,因為原生家庭的情感,用更隨性的方式轉化了,這些輕鬆橋段之下埋藏的深情,才是我在閱讀黃易小說時,真正動容的時刻。

我想,我們都肯定會喜歡這些橋段、這些角色:當杜伏威對寇仲說:「由此刻開始,我與唐室再無任何關係。若李世民殺死我的仲兒,我杜伏威必拚死為你報仇,因為寇仲是我杜某人的兒子。」

當厲若海在決戰龐斑前捨命挽救風行烈、當戚長征認乾羅為義父、封寒為師、當胖公公不顧一切迴護龍鷹、當魯妙子喝罵寇仲、徐子陵,以及,當寇仲和徐子陵在楊公寶藏看見「高麗羅剎女曾到此地」之時。

這時候,我們就知道,他們雖然沒有父母,但也不需要父母,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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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欄-乃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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