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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詹偉雄是台灣作家中運動書寫第一人。光憑《球手之美學》一書,誇張點,恐怕前三名都是他。

好在哪裡?論者稱譽他從社會學、文學、美學的角度,切入運動場域的魔幻寫法。看他引經據點,卻無掉書袋的討厭,真的過癮。然而即使不愛看譬喻比附,純以運動比賽報導的角度來看,詹偉雄寫球手特質、賽事精華、運動場內域外的微妙現象,勾勒的線條短截銳利,用字遣詞準確精要,直中靶心,毫不浪費,沒有十年功,蒐羅不了這麼多訊息,沒有三兩三,消化不了這麼多資料。更不用說深入淺出,以一兩千字表現出來。

最難得的是他能夠揣摩球員的出身背景、個性、脾氣,掌握他們生涯發展的得意與失意,以同理心扣合他們的心境。在他筆下每位運動員有血有肉,每一具壯碩的身軀底下都有纖維的靈魂。詹偉雄把這分靈魂寫出來了。讀者將心比心,不免觸動自身或周遭的許多感覺。

台灣文壇的運動寫手,不乏跑野馬的本領,用很誇張的語言,旁徵博引來小說電影,乍看嚇人,但在知識炫目、資訊豐富之外,內涵空空洞洞。像詹偉雄這樣理性感性融合得如此自然,則不多見。

詹偉雄的運動美學或許也是孤獨的美學。

你認為最孤獨的運動是哪一項?詹偉雄說是網球。半場只有你一個人,沒有隊友並肩作戰,沒有教練上來叫停拍你屁股,「你來我往,比的是身體忍耐寂寞的強度。」

而這種孤獨,是必要的。

網球巨星山普拉斯不出賽時在做什麼?「他待在佛羅里達州訓練營,藉著超時訓練與孤獨,來折磨自己的心智強度,他坦承過著昔日東正教修士般禁慾的生活。」孤獨是為了培養不以物喜、不以物悲的修為,我們在許多運動明星身上同樣看到這些特質。隨球迷叫好而high,因對手謾罵而怒的人,當不了職業巨星。

相對於山普拉斯不出賽時的平淡孤寂,女網好手瑪麗亞和洋基游擊手基特顯得絢爛多姿。既然前述網球是最孤獨的球類,耐不住孤獨的性格對賽事必有影響。包括詹偉雄等論者大致認定瑪麗亞打輸了若干比賽,和她迷戀高跟鞋等名牌有關:「當她足蹬五百美元一雙的Nike粉紅球鞋、別上細鑽流蘇耳環,那股由西伯利亞孕育出的冷冽殺氣,不見了!」

同樣標準卻不適用於基特。這位黃金單身漢常在球季結束後流連夜店(且看詹偉雄〈「十月先生」的派對〉文末的撩人句法:「十月來了,派對要開始了,你聽見了成千上萬個紐約女人的心跳了嗎?」),但不影響他的球場表現,反而以此取得身心之平衡,進而調節肌肉之鬆緊,展現一流的攻防身手。

要怎麼解釋這個現象?揆諸貝比魯斯夜夜笙歌、張伯倫自豪於千人斬的性事,或許棒球和籃球、不像網球那麼孤獨,因此不用像山普拉斯自虐般的閉關,也不因迷戀流行時尚而使球技退步。其中奧秘,詹偉雄並未進一步探討。

詹偉雄擅長以文字捕捉身體的律動、線條,不像杜甫觀孫大娘舞劍那樣辭藻富麗,而是以平實文句抓住那分特質。例如,投手奧斯華外形平平,因此,詹偉雄說,「為了彌補啟動質量的不足,奧斯華投球時幾乎利用到每一平方英吋肌肉。」

奧斯華這篇要特別提一下。碰上投手奧斯華「單調的成長劇情」,寫作者沒輒,詹偉雄從成長的南方小鎮(1,1平方英里,532人)寫起。「他不知道未來的世界會有多大,因為他的家鄉實在太小了。」這篇的背景也是球星成長故事常出現的場景:一名球員,離家,打天下,拔劍四顧心茫然。那種孤絕的心境,觸動許多人(不管你是球員或業務員、店員)當年背井離家、來都會發展的心境。詹偉雄善於捕捉、揣摩,寫出眾生共同的情緒。

這篇以「孤獨,絕對的孤獨,才是偉大球手最親密的伴侶。」總結。詹偉雄道出球場上掌聲背後的孤獨心境,是這本書最迷人的地方。

果子離群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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