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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Suedehead

知道他在窗台上擺了兩株仙人掌,也開始為花店櫥窗裡膨大的多肉植物留心。經歷一次旅行,之後就沒有停下旅行,臉書上多了廉價航空的粉絲專頁,心總是滿的,夢裡吹來遠方十二月的風,客廳裡擺著行李箱一直沒收起來。心裡頭有張地圖一直在更新覆蓋範圍,原來日子不是那麼死板板固定著的,生活的形狀隨時在改變。

但也不需要踏出那麼遠,僅僅是一間廚房,也足以變動日常的輪廓線。逛街動線從此被修正,百貨公司裡開始會允許電梯停在廚房家飾樓層。網拍關鍵字於落肩杉、鏤空、針織之外,又多了loft風格、不沾鍋與創意廚具。身上穿的柔柔軟軟,提袋裡金屬叮叮噹噹。連看個村上春樹,以前會為他筆下逝去的歲月憂傷,現在開始則為他的廚房留心,一邊讀,一邊跟著嗯嗯的點起頭來:「把這高麗菜快速川燙一下,配鯷魚當義大利麵的佐菜也很好,跟炸豆腐一起煮的味噌湯也很好。或細細切絲,加美乃滋吃一大碗也不錯……腦子裡這種幻想逐漸膨脹,慾望的形狀逐漸明白,天色已經漸漸轉黑。」

是吧,連慾望都有形狀。多和田葉子寫《球形時間》,蕭淑慎唱「幸福的形狀」,時間和幸福自有其邊角,萬事萬物都有它們自己的形狀。隨時間過去,如今慢慢了然,慾望是沒辦法排除的,但重要的,是清楚知道慾望是什麼形狀,知道自己要什麼,又該怎麼去要。

所以,不是我進入廚房,是廚房進入了我。我是在廚房裡,緩慢理解之後的人生需要什麼的?

久居巴黎的押田洋子在〈跳迎賓舞的牛角麵包〉一文中寫起了牛角麵包的歷史,它的起源也像自己的形狀一樣,有兩個角,有兩個選擇。一說牛角麵包起於維也納,一說起於法國。我對於維也納說最有興趣,傳說1683年奧匈帝國對決土耳其,土耳其大軍圍困維也納,戰情陷入膠著中,土耳其軍隊遂挖起了地道,試圖鑿穿空間穿透這對峙之下僵滯不前的時間,但挖到麵包工廠底下時,麵包師父察覺有異,早一步通報維也納國王,成功阻止這一波攻勢。在維也納解除圍城之困後,麵包師父以土耳其國旗新月形狀為模子,創造一種全新的麵包獻給國王,那就是牛角麵包的誕生,當人們張大嘴咬下,每一口,都寓含「吃掉土耳其」的雄心。

所以牛角是牛的角,但牛角麵包卻無關牛,它也是一種慾望的形狀。而這個慾望是透過摧毀它的形狀建立的,偏偏要讓它缺了角,意義才分外完整。

讀小說也是欣賞它的形狀。陳冠中小說《裸命》便有一個漂亮的形狀,小說裡的敘述者藏族人「我」讓梅姊包養了。「我」是梅姊的司機也是情人,小說寫他為何愛,怎麼愛,但書裡頭的「我」發現,漸漸沒有愛了,開始對老闆沒有慾望,這下可糟了,畢竟「我」的生活完全建築在滿足老闆之上。於是他老兄開始救亡圖存,進行慾望形狀的重建工程,例如乾巴巴跑去妓院,慾望好堅挺卻不讓自己發洩,要等到關鍵一刻,為老闆開瓶禮炮十二響。或者路上窺看漂亮女子,把他們好好記起來,等到老闆來再像機能飲料開瓶那樣自腦海裡叫出美女資料庫裡數據,好喝了再上。乃至於當小說中的「我」看到照著老闆面容雕刻的度母佛像,猛地發現自己有反應,於是,又一次上床,老闆逐漸衰敗的肉體橫陳其前,「我」竟然開始觀想那尊佛像,褻瀆與神聖、膜拜與高潮同時在他眼前體現,是虔誠也是踐踏,小說家寫出佛像形狀的慾望,在這逐步累積的層次之間,也有了故事的形狀。

這樣說來,這是一個為故事的形狀困擾的年代。很多人問,台灣文學,不,整個現代文學,為什麼不說故事了呢?人們在閱讀之中抓不到故事的形狀,林俊穎小說《我不可告人的鄉愁》一書附錄了他與賴香吟的對談,把這一癥狀表述得很傳神:「到現在已經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了,寫的跟讀的兩邊處在一種尷尬而緊張的狀態。我們似乎有那種氛圍,簡單化變成一個問句,你為什麼不講故事?另一邊的回應,我不是不會講故事,只是、但是──」

林俊穎言談之間的破折號是這一世代文學的牛角麵包,讀者站在一頭,寫作者站在一頭,他們遙遙相望,彼此根據距離與高度臆測對方的所在,卻無論期待或者視線垂落的點,總是錯開,不等值,也不對稱。

我一直在想牛角麵包的事情。也想著小說。在很久以前,亞里斯多德《詩學》告訴我們,一個好的故事必須要有開頭、中段與結尾,那是故事最早的形狀。也是最完整的形狀,像是做得很札實的牛角麵包,在眼裡蓬鬆,在胃裡飽漲。

但在這個年代啊,牛角麵包已經吃慣了,我們身邊有太多的故事,廣告都知道要用故事來行銷,寫新聞像看故事,都說真實比小說離奇,那不是故事的形狀太明顯,而是故事被消耗了。我們太熟悉那些範式,電影起個頭,你已經看出後頭的發展,鏡頭特寫一支花瓶,你就知道再幾秒會砸在誰頭上。小說家契科夫曾說「如果開場時牆上掛著一把槍,那麼終場時槍必定要射擊。」,但現在誰不知道那槍一定會發射?且背後還要有鴿子撲翅揚飛呢!

過去經常為故事的形狀感到困惑。覺得說故事像是設計賽車彎道,線條的曲折與複雜形狀決定觀看時帶來的快感。那現在呢?倒是經常想起村上春樹有一篇短的好可愛的文章,叫做〈半夜的汽笛,或故事的效用〉,在那篇文章裡,男孩跟女孩說,人啊,都會碰到這樣的時候,像掉進黑色的鐵鑄箱子裡,好孤獨好孤獨,快要死掉了,但是,也有這樣的時候:「我聽見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汽笛聲。那真的是很遙遠很遙遠的汽笛喲。到底什麼地方有鐵路的線路呢?我不知道。就是有那麼遙遠。幾乎是又像聽得見又像聽不見的聲音。不過我知道那是火車的汽笛聲。不會錯。我在黑暗中一直側耳傾聽。於是,那汽笛聲又再一次傳進我耳裡。然後我的心臟停止疼痛了。時鐘的針開始移動。鐵箱子朝海面慢慢浮上來。那都是因為那小小的汽笛聲的關係喲。都是因為那好像聽得見,又像聽不見的微小汽笛聲的關係。而我愛妳就像那汽笛一樣。」

現在要我形容好看的小說,那大概就是村上春樹所謂「深夜的汽笛聲」。好像聽得見,又像聽不見,在還沒出現形狀之前,已經讓人想像形狀,但又不需要真正把形狀畫出來。正因為我們已經太熟悉輪廓,小說不需要做我們已經知道的事情,它不用重複,而是為了開啟。剩下的一切,就讓讀者自己啟動。

黃昏的街角總是充滿麵包店的氣味,隔著櫥窗,我已經在空空的籐籃上,描畫出一個個牛角麵包的形狀。那時候,胃開始覺得空了,心裡頭有一種飽滿。如果要說慾望,那就是現在吧,我啊,就是想要憑空創造那樣的形狀來。

【編按】
本月店長——大叔馬家輝,也推薦好友陳冠中的《裸命》!快來搶先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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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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