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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Alexander Kolosov

衛生紙買家庭號。洋芋片泡麵選大包裝加量版。一個人的生活,大抵如此。很容易裝滿。會空著的,經常是看不見的,像是下班後沒開燈的客廳,或是紅燈轉綠時人行道前慣性握緊的手。空的時候,心有些虛,胃有些疼。但滿的時候,特別空,抓不好份量的湯,因為特價而衝動下單的一紙箱青菜、水果籃上成串蕉正生出點點黑斑,耳邊好像響起蘋果內裡水分不住散逸揮發的聲響,正因為是一個人,稍微超量,也就滿了。但滿了,也不是滿足,那多溢出的,找不到另一個人來接,才知道多空虛。

我們有一百種逃逸路線,有時館子,偶爾下廚,今天滇緬,明天川粵,食物都在帶你穿越,稍微有點選擇就覺得是自己在作主。但只要一鍋尚待消耗的滷汁,或標誌出保存期限的生鮮,日子輕易透露其本質。只一個人的廚房,裡頭有一種隱隱的緊張,時間是倒數的,牛奶開盒、西瓜剖半,蒜頭與馬鈴薯正騷動它的芽要從薄薄的膚膜下竄出,水果怎麼估其時鮮?冰箱始終抵禦不住敗亡的速度,保鮮膜也封不住氣味揮發,時間很快長出綠色絨毛細細密密沿著盤緣向中央覆蓋。在一個人的廚房裡,消耗比囤積難,與其說隨意,其實更要求精準,廚房就是一個人之於存在具體而微的顯現。但說回頭,不精準也是無所謂的,就只是浪費。每一次丟棄,手勢是輕忽的,心裡卻有種深深的失敗感。像再一次被提醒。

本日菜單:早餐,高麗菜拌沙拉。中餐,炒高麗菜。晚餐,水煮高麗菜。宵夜;川燙高麗菜扮蔴油。

葉與葉相連,已經煎之炒之烹之蒸之,大刀也削過,刨絲器才輪轉開花上過場,那一叢包心菜依然越撕越多,手指都撕得生疼了,用力往流理台擲去不過就是砰的一聲,始終是一副柔軟耐受的模樣,憋著氣,那菜葉一逕是鼓鼓的,縱然裡頭半藏半掩都是虛。日子就是這樣的東西,下一葉,再一葉,依然是同樣的一夜。

讀鄭聿的《玻璃》裡,經常踩到生活的碎片。細細密密的,以為是菜葉翠綠,但其邊緣銳利,原來是碎玻璃,經常讓人覺得心底刺痛。放在篇首的〈晚熟〉寫:「每天看同一顆果實/日落日升,看著另一顆/不斷被吃掉/卻能恢復原狀」,那是應該在一個人的廚房大聲朗誦的詩,對一整個冰箱的過客問,為什麼時間能反覆,萬事萬物卻在其中消耗?或者該問,為什麼萬事萬物在消耗,而一切卻又可以反覆?《玻璃》的後記裡,詩人寫道:「開始工作之後,上下班常搭捷運,從車窗看出去的城市往往不怎麼清晰,不是被速度切割絞碎的街景人群,就是自己累到睡著的倒影。」我想誰不是在那樣的風景裡,誰不是看著那樣風景的人?在其內,又在其外。只是捷運如飛矢穿射,時間都在加快。但再加快,明天依然是同一般列車,相同的反覆。廚房待久了,那一鍋冷湯喝怕了,終究會慢慢了解,一切都在反覆。而反覆就是一種消耗。我們正是這樣不知不覺敗壞的,那就是時間裡我們所害怕。以為自己是指針,兩邊擺啊擺,有一天,忽然發現,怎麼這樣,就過線了。一生也就這麼過去了。

好疲倦好疲倦喔。有時候蹲在廚房裡,深深淺淺的嘆了口氣。「真希望什麼事情都不要改變, 為什麼事情不能一直保持原狀呢……」,卜洛克小說《屠宰場之舞》中,伊蓮這樣問老警探馬修,伊蓮是否也為廚房裡待處理的萵苣或馬鈴薯而暗自心焦呢?但那也不是給一碗泡麵就能解決的事情。真的,燈都熄了,我不知道壞了多少事情,我知道時間在反覆,但我沒有勇氣再往前一點。我知道敗毀,也看見過腐壞。我以前乞求自己美好且強大,現在我只希望有一點運氣。還有一點機會。

小說裡的伊蓮這樣說:「但我不會哭的。不過,你可以抱我一下嗎?你這隻老狗熊,抱我一下吧!」

我不會哭的。面對那塞滿的冷藏生鮮櫃,黃昏光度下大舉傾斜的敗壞,時間又過一天,離保鮮膜上保存期限又近一點,我已經把所有料理的方法都用上了,但沒關係,頂多全摻在一起弄碗蔬菜湯吧。我們就一起耗吧。那可能是世界上最讓人期待的事情,一個人的廚房,有另一個人,像是一盅湯揭蓋之前的等待,熱氣已經醞釀,一切將熟未熟。只有期待的那一刻,時間是加法。沒有重複,無法消耗,似滿,又未滿。世界上應該多一點堪等待之物事的。如果沒有可期待的呢?縱然我的老狗熊還沒來,那就去做給別人期待的那個人吧。我願意給世界一個擁抱。就算胸口插滿玻璃。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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