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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Horia Varlan

有些事情是這樣,過短的湯匙總滑下底太深的鍋子,自助餐琳琅羅列一整面桌子偏偏手上只捧一個太淺的碟子,狀態已經夠明顯,嘗試幾次也就罷了,頂多是遺憾,也無可奈何。但有些事情,縱然用盡全力,嘴唇箍成圓,牙齒都要戳穿逼近的唇壁,卻還吸不起杯底一顆珍珠,那時近乎悲憤,想跟世界發脾氣。

牙醫在我牙齦上了縫線後,術後注意事項明令,吸管不能用了。說是使用吸管時壓力會造成傷口出血。從那個時候起,明顯感受到胸腔裡就要噴湧的那股子氣。本來以為那麼貼近的世界,卻因為不能使用吸管,忽然之間,露出了距離。

這下飲料必須要翻蓋才能喝了。杯緣的大小意謂悲劇的強弱,500C.C.還700C.C.,以前容積多少一概就是一根吸管的量,如今杯子胖出體積被還原真實的存在,hold 不住太大的杯緣,水經常從唇兩邊落下,濕了幾條褲子,豪邁也是有的,頂多手臂一擦唇一抹,頗有男子漢不費心小節的味道。但臨到起身,才發現褲檔拉鍊附近多出幾灘水漬,真擔心路人不知道是上面滲漏還以為是下面在漏,於是走路的姿勢不免有些畏,遮遮掩掩還兼內八,沒了吸管,倒讓自己在日光下步出原形。

冰沙類的食物也暫時不能吃囉。水有三態固液氣,如今望著空插著吸管的星冰樂或搖搖杯思樂冰,心裡想,是店員故意氣的吧,氣我來著。叼住吸管老半天,杯子裡累積的刻度沒低下過,只能任它化水。但咖啡冰沙既然要化水喝,我直接點冰咖啡不就好了?那時便明白什麼叫做徒勞。

速食店的店員會好貼心幫你從收放的容器裡壓出吸管來,以「吸管不要忘記喔。」這句話代替「下一位」,更體貼些的會幫你把吸管放上托盤,這下你當然可以說我不用了,但已經取出的吸管該怎麼辦呢?塞回那像是存放沐浴乳的按壓盒裡?多不衛生啊,但當著店員的面丟掉又顯得不近人情,事情總是這樣,吸管再長,人際關係的短兵交接,很抱歉小小吸管也提不起放不下,前不接嘴後不點水的,終究是兩頭空。

還有,也不能咬吸管了。那種近乎啃手指甲或是小時候捏著小毛巾把邊角嚼得凹凹凸凸的小放縱。嘴裡哼著沒有煙抽的日子,舌頭不自禁壓著牙齦上縫線,心頭懷念有吸管吸的時候。

但這樣想來,都說肺活量肺活量的,今天我帶傷在牙齒在齒齦,又不是肺,若我依然能生猛吸氣吐氣,憑什麼不能吸起杯底一顆小珍珠?

上了 wiki 查才發現,吸管能飲水上抽的原理倒不是我以為的,透過強烈吸氣使水上引,那樣的想像比較貼近吸塵器。和我想像中相反,吸管的原理,乃是透過口腔吸啜,造成吸管內的壓力變低,當吸管週緣壓力高過內壁,液體便被氣壓跟著往上推。

聽起來似乎所有校園小說都存在這套吸管原理。青春裡的小奸小惡,從體育館後頭那種把色情當成凌辱的肉體欺壓、體能操練拉到小圈圈打心理戰的合縱連橫,必然存在這樣的對白:「不是我對他有意見」、「只是大家都這樣做」。都不是自己想要,是吸管壁外壓力大於壁內,才引水向上,讓你揮出決定性的一拳,或靠向人比較多那一邊,吸管原理是多好的藉口。同樣對白出了校園,則變成了當今社會最夯的遁詞,使用範例例如:「都是they的錯」,或是「我的小孩很乖,一定是別人帶壞的」,以前覺得說這話的是有故事的人,現在則以為他是有吸管的人。

我第一篇閱讀的太宰治作品是《維榮之妻》,該怎麼說呢?那確實是邊叼著吸管邊閱讀,在翻到最後一頁時才發現吸管頭已經被嚼出深深淺淺齒痕的作品。也不知道是咬牙的憤怒,還是叩齒的激昂,連那鬆口,都彷彿因為嘆氣。在小說裡頭,丈夫行徑再誇張,他的妻始終不離不棄。小說初始,酒家老闆找上門,抱怨你的丈夫啊喝酒不付賬,還帶女人來店裡勾勾纏,這回更嚴重囉看到櫃檯有進帳,拿了就跑哩。這妻竟能完整聽到完,並沉著的說我會負全責的。但該怎麼負責呢?第二天他老婆帶著孩子進入店裡,對老闆說有辦法了但先讓我在這打個工吧,其實心裡頭空空的知道根本沒什麼法子的。誰知道當晚,老公又帶著女人來此尋歡,夫妻倆在酒館相遇了,老公身旁的女人說,知道這男人發生的事情,那就讓我來解決吧。於是幫忙把積欠的債款還給小店老闆,但真正開心的卻是這名妻子,原來在酒店打工就可以每天多看到老公,「為什麼以前沒想到呢?」小說裡這樣描寫她對丈夫的感嘆:「啊,好幸福喔。」

我一直在想這篇小說的事情。反覆的讀,主要是,我不能確定,妻的心頭到底在想什麼呢?真如一些人的說法,「這就是真愛」嘛?那像是叼住吸管使勁對已經探底的杯子吸氣,試圖感受到一點情感的潤澤。或者,那其實是時代教養(三從四德?女性規範)使然?所以是吸管外壓力大於吸管內,推著妻以為是內心所想這樣付出一生伴隨這男人?

無法解答啊。

小說家的技藝在此顯露,書寫好像深入內心,卻總是意在言外,小說家描繪妻的心理,讓她談自己的孩子。談自己和父親的相處,什麼都談了,好通透,卻總沒說出對丈夫的情感。那因此讓妻的心變得很深邃,也讓小說存在更多解讀空間。

我自己是怎麼想呢?《維榮之妻》改編成電影上映厚,因此找原著來讀的人因此多了。偶爾會加入這樣的討論。碰到別人說,那是真愛啊,我也笑笑說,是啊,一個女人受盡苦痛猶然與之相守,那不是真愛是什麼?但如果聽到有人對真愛說有疑慮的,我也會試著說出自己的推論,除了時代的因素外,說不定那是一種解放,她在受虐似的相處中獲得快感,傷害不一定成應盡的義務,苦痛卻成了快感源。甚至有可能,她也被綁架了,男人用他的方式沈淪,女子經歷自己生命的下墜。生命是吸管,它不會變更長,但是要含著在嘴裡,又或盡吐出,還是虛懸擺盪在管中,維榮之妻有自己的選擇。小說有各種可能的解讀。

面對不同的人,提出不同的解讀。不一定說他們想聽的,但會看人,也看場合,那倒不是圓滑,畢竟,我連櫃檯前還根吸管都不敢,我這一生都在含著吸管,一下害怕吸力不夠了管內壓力大於管外,老是吸不起來,一下擔心吸力太大吸得那麼猛嗆到了多不好看,人生也就這姿態。這時多羨慕太宰治是無賴派,小說裡男人多半無賴,他們大碗大杯,呼來嘯去,無需吸管,又有誰管。

也許維榮之妻應該給她老公一根吸管,那就足以繫起一個家。但那樣的家,多努力啜唇吸著,像我們此刻的生活,脹得臉發紅,他們也不會想要的吧。誰知道呢,我們只能以我們以為的形狀存在。很多時候,那就是所謂文明。很多時候,文明也就是一根吸管。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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