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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消失的人就永遠消失了。

自動忽略檯燈縮進去細頸上綁上的吊牌,或是書架前大大的紅標特價標誌。沒有人理會空間裡頭散發的劇場性質。散漫走出客廳還是廚房的邊界,有人像是唱阿伊達還是昭君出塞那樣臨別依依手指捻著袖子用頸子拉長長回望,口裡唱詞咬著銀牙是「那桌面沒電鍍很容易鏽化啊所以那只櫃子是合成纖維都是壓木屑」,怎麼沒人想到在展示用的陽台前唱歌呢?生活裡我們當然也不會這樣做。說到底也許我們在別人觀賞時會更認真想生活,沒有不自在的問題,生活就是要別人觀看的──真想跟別人在這裡上床──事後也許會有這樣骯髒的念頭,但那時好乾淨只是希望誰把我的開關按掉,就按一下鼻頭還是身體彈性疲乏的哪裡,總有那樣一個穴位在,然後直垮垮的倒下,或是剝下穿三天的絲襪劈劈啪啪啪發出靜電聲響軟塌塌在椅腳,隨著透視點消失射向半空渙散的眼神,跟著把身體解散。生活也要有點軟下去,椅子才能夠硬起來,這裡的空間都是線條與直角,日子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安放啊。也許就愛這裡的擺放坦坦然,什麼都開放,反正那吊起的燈光一打,陰影一托,塌下的鼻梁也壓出陰影,心裡有點感覺。看著誰都好聲好氣起來,想起昨晚熬的湯,還是冰箱沒熱的燉菜,忽然冒出想翻出手機打給誰的衝動,殷殷切切叫幾個人的名字,雖然電話簿切了幾輪也不知道該按下誰的號碼。

星期天的 IKEA 是社區小劇場,父慈子笑兄友弟恭,奔跑的死小孩穿過鋪著厚地毯的客廳時也不免收斂起腳步,老奶奶托著金邊眼鏡在沙發區上翻看型錄,一百張沙發上有一百位老奶奶,每個臥房隔間裡都有一組白目高中生在追逐撲倒高喊老爺不要夫人在看,人類生活的全景,到底是什麼讓我們來此,並且以為那就是生活?

是因為頭頂那盞燈光嗎(懸掛吊燈兩千八。LED 星光擴散式垂燈三千六。環保紙燈罩再加七百五)?還是手臂下所倚木桌溫潤的紋理與光暈?是因為流理台旁幾只滾動的鮮跳跳的水果?還是吧台上一本攤開的食譜,似乎那個人只是去接了電話吮一根煙得空便回。怎麼空間已經這麼擠了,還覺得有個位置是空的。以為有什麼可以重新開始。

但也就是那樣了。千萬不要,不要移動它。那整盆帶回去的大型落地燈或是衣架,接枝帶回去的花瓶抑或活動推車,一旦放回自己家裡,就像太過明顯的錯字,一下子拖累整篇文章質素。到底是 IKEA 擺錯了,還是我們住錯了?為什麼賣場空間明明知道是展示,我們卻覺得自己更該活在那裡頭?

也許那無關落地燈。無關衣架。無關書桌。無關型號或配色。無關該死的標籤上價碼。無關特價。

那無關所有。

那關於無關所有。

《可士和式:釐清自己的美學意識與生存之道》一書中,雜誌《廣告批評》創辦人天野祐吉詢問 UNIQLO 品牌戰略的操刀者佐藤可士和,他說他看 UNIQLO 的標誌──是的,就是紅字白底或白字紅底上頭只寫了 UNIQLO 那張──他說:「為什麼一般品牌通常只是放一個大 logo,你的設計卻是放了很多小 logo?而且這些 logo 看起來很有秩序的排放著,但感覺又不是那樣。」

佐藤描述它的設計理念則是:「與其說是 logo 的配置,不如說是以放入 logo 的方式,設計白色空間⋯⋯重點不在於 logo,而在於如何呈現由 logo 創造出的白色空間,關鍵是留白。」佐藤描述他如何絞盡腦汁移動配置與文字位置,「讓它看起來好像刻意不設定規則。」

也許那就是 IKEA 展示空間所吸引人的地方。不是因為填空。而是留白。不是因為個別家具。而是因為整體。是關於它們全部。關於它們全部的意思是,它們全部無關。重點不是那些有的。是那些沒有的。物事都在對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一毫一吋,不能稍稍移動半點,但又好像什麼都可以推開。空間被設限的剛剛好,卻又無比大。放不下太多,卻又不覺得少。容納不了全部,但有自己便已經夠。

所謂的「氛圍」,或是「意境」。

無獨有偶,原研哉與阿部雅世於《為什麼設計》一書中,原研哉提到關於「餘白」的概念:「所謂的餘白是逐漸累積的,並非空蕩蕩的空間。就算只有一點內容物,它仍然存在那個地方,與周圍劍拔弩張的空間對抗,留下空間並不是為了取得平衡,而是為了製造很棒的空隙。」

一種在。不在之在。一種有。無有之有。無法設計。必須設計。想要擁有,無可擁有。想要填滿,不可填滿。試圖抽身,身在其中。

伊格言《幻事錄》中解讀艾莉絲‧孟若之短篇小說橋段,福至心靈講出其中讓寫作者為之豔羨的技術:「小說家以其裝置功力(將人物、情節、意象等小說元素)一一擺放於正確位置,為的正是那僅存在於虛幻之中的神秘瞬刻──它偏偏就不是文字本身、不是人物本身、不是情節本身、不是意象本身;它是某種走道、凹陷、隱密的空間,它騰飛或隱藏於小說所構築的現實之外──但也正是在小說家將人物、情節、意象、對話等實存之物全都擺對了位置時才能有效地將它由虛空之中召喚而出。」

神乎奇技。一種不寫之寫。多少寫作者埋頭努力,在 IKEA 坐餐桌,用 UNIQLO 方式寫小說,不停的刪改增修,這裡挪開,那裡放入,寫了那麼多,或是那麼少,只為了那一刻,對的位置,好的地方。東西對了,一切就對了。讓什麼都沒有,卻又像有了。

這樣說來,也許我們能擁有的,僅僅是那些我們可以有的。但我們想擁有的,卻是在那些能擁有的之外。縱然一切的家具、一切的鍋碗瓢盆,一切的櫃子、桌子、椅子可以被我們擁有,一切的方程式,一切生活的排列組合被我們有限的記憶體演算,但那算不了生活。到那時,才理解,那也許就是「創造」這一詞彙的誕生的原因。縱想從無中,生有。

關上的房間。空著的椅子。窗戶旁一道斜斜的光。像是偵探小說開頭關鍵場景,我們都知道,有些事情正在發生。

斜擱的鍋蓋。隨意擲到一旁的叉子。一個進行中的廚房。一種靜止中的動。那時多想活在那裡頭。意識到自己多想的那一刻,那一刻都已經過去。

有時提醒自己,要把一切,擺到對的地方。有時候呢,則警醒,帶回來的相框不是斜的,只是自己長日倚著那道推開窗的牆,在更早之前,已經歪了。有些對的,偏偏需要錯。

那就是生活裡我們唯一還能夠做的,例如在歪掉的窗口前,偏著頭,看到你正好端正的笑。以為你也正滿滿的看著我。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Mikel Ortega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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