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犁客

「你看那些鄉土劇裡,每個人都是總裁董事,但從頭看到尾,他們的生活裡連一個外傭都沒出現,」張正說,「你不覺得這一點都不現實嗎?」

初次見面馬上就聊起關於移工的問題,因為這些明明大量存在、卻常被大家視而不見的日常風景,這些年來,一直是張正心之所繫的關懷重點。畢竟目前合法在臺灣工作或居留的東南亞外籍移工約有五十四萬人,包括看護工、工地勞工、漁工及家庭看護與幫傭等等。加上外籍配偶,這些漂洋過海在這裡工作或生活的外籍朋友,早就已經成為本地社會的一部分。

「其實我也是一直到念了東南亞研究所、讀了東南亞的歷史後,才發現我對那裡根本不了解。」張正沒有東南亞血統、沒有外籍配偶,會開始關心國內的外籍移民及移工,其實完全是因緣巧合。

廿世紀九零年代後半,張正開始在《立報》工作,新世紀伊始,他回頭念東南亞研究所。當時在臺灣的外籍配偶,一年大約增加一萬人,其中以越南裔的女子居多──越南的風俗民情與臺灣相近,宗教信仰也相仿,加上越南女孩給人的印象是個性任勞任怨、勤儉持家,許多在台越兩地奔波經營的臺商,於是選擇迎娶越南新娘。

創辦《四方報》

2005 年,張正到越南去待了四個月,回臺之後,《立報》、《破報》的發行人成露茜找他辦了以東南亞語文為主、中文為輔的《四方報》。2006 年最早發行的越南文版是最成功的一份,華僑、留學生、外籍配偶等等都是忠實讀者。

《四方報》的內容包括東南亞各地新聞、譯成外語的臺灣本地新聞,以及移工朋友們的投書,除了資訊流通的功能外,還有串連社群的作用。「現在回想起來,《四方報》的 timing 對了。」張正回憶著,「移工數量快速成長到了某個階段,我們社會卻沒有出現相對的回應。《四方報》的出現,正好滿足了移工朋友們相互溝通、解除鄉愁的需求。」

「相互溝通、解除鄉愁」這類需求,近來已逐漸被智慧型手機取代,但張正認為移工朋友們的需求不只這些。

張正

故鄉文字的力量

「待在越南那四個月,我深切感受到身處異鄉時讀到自家文字的感動;在國外讀到華文的出版品,感覺彷彿周圍的時空在剎間被切開了,彷彿那時我不在越南,而在臺灣。」張正笑著說,「那四個月只要是華文的出版品我都拿來讀,連佛經都沒放過。」

因為這樣的經驗,所以張正一直想在臺灣為移工朋友開一家東南亞書店,因為國內雖然有些書店會販售外文書、也有書店以經營特定語種的圖書為其專業特色,但幾乎找不到販售東南亞語系文字的書店。

但是想開書店,就會有「書從哪裡來?」和「客從哪裡來?」這兩個首要問題需要面對。國內比較成熟的圖書進口通路集中在英文及日文,鮮少與東南亞出版業打交道的進口代理廠商,遑論固定合作進書。沒有書,當然也就沒有書店,書從哪裡來?很傷腦筋。「客從哪裡來?」的問題相對容易一些,張正把朋友從印尼帶回來的一些印尼文書籍帶到印尼幫傭的聚集地測試,發現移工們對於可以讀到印著故鄉文字的書籍相當興奮。

張正沒打算利用書店營利,移工朋友們對書籍的反應讓他信心大增,於是寫了企劃向文化部提案,確定獲得補助之後,又在移工群聚的桃園尋找合適地點,動手整理環境,「有了書店的空間之後,我希望這個空間也能讓移工朋友進行寫作或繪畫之類的創作。」張正說明。

張正

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臺灣

書店計劃漸漸成型後,張正正式發起「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臺灣」運動,邀集往來東南亞的台商或到東南亞旅遊的遊客,在當地購買以當地文字印刷的書籍,帶回臺灣;許多獨立書店、社區大學、大學教授、東南亞小店及「Readmoo 電子書店」,都自願擔任這個計劃的收書點,將收到的東南亞出版品轉給張正的書店:「望見書間」。

「取名『望見』的意思,一是讓移工朋友回頭看看故鄉的文字,」張正解釋,「另一個意思,則是要我們也回頭看看:移工朋友不見得就是需要我們管理、輔導、補助的族群,我們應該很單純地回到基本,以『人』的身分,平等地彼此了解。」

下回到東南亞出差、遊玩,或者接待來自東南亞的客戶時,別忘了幫「望見書間」帶些書回來。這些我們看不懂的書,意義比我們想像得更大。

「如果我覺得無聊,我就讀書;如果我開始讀書,我就覺得自由;讀書及寫作,讓我快樂又自由。」

這是張正舉辦的「移工文學獎」第一屆優選者告訴張正的話。協助他們閱讀、鼓勵他們寫作、錄下他們歌唱的模樣……張正做的種種嘗試,原初的出發點都是相同的,因為我們都是在這座島上生活的人。

而我們要快樂又自由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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