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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想起了小說。2014 年台灣書市興起一波小說書寫指南熱,人們該會誤以為寫小說這行業有多熱火,竟需要這麼多技術指南。但為什麼每次看到擺放它們的書櫃兩頭綁上禮物緞帶,都會有種在緬懷想代替答禮的衝動呢?在這樣擁擠又寂寞,「萬人按讚響應,一人實際到場」的出版裡,注意到兩本書,分別是《大小說家如何唬了你》和《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前者是小說書寫指南,後者是科普書籍,但問題意識範疇相有重疊,《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的核心提問是「人類為什麼說故事?」,「小說的難解之謎在,演化是現實的功利主義者,為什麼小說這種看似奢侈的事物卻沒有在人類生命演化中被淘汰呢?」,同樣從身體科學與神經學、心智發展切入,《大小說家如何唬了你》則把這一提問得出的答案包裝成小說書寫教條:「神經學告訴我們,人類的腦對故事有本能反應,會因此產生愉悅感並把注意力擺在故事上」、「故事讓我們為未來做好準備,那正是人類心智存在的目的」,我們為什麼需要故事?為什麼需要文學?這兩本書提供我聽過最理直氣壯的答案。從沒有那麼一刻,寫故事或寫小說的人可以這麼有自信,像蘇乞兒獲得皇上「奉旨行乞」令牌一張,拯救世界、「決定人類命運底最後一著」到底算我一份。寫作的人都是最終兵器少年少女。

但就算「能為未來作準備」,「提供人類低成本的事件模擬」,我還是不對小說的未來抱著樂觀。連《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的作者也這樣想,他說,是吧,故事是人類不可或缺的,但小說呢?「小說過去有其祖先,它成為主導力量是十八世紀才發生的事情,而在擁有小說之前,我們已經是故事的生物。」作者的論點是,大家都覺得小說影響力不再,但那又如何?人類無法離開故事,「故事」的力量自會轉移到別的地方,例如電玩互動式遊戲。

那是小說自己的演化。終於有一天,小說不說故事,或者說,小說不僅是故事。也從那一刻開始,像哈根達斯冰淇淋突出菜單命名規則,像哈根達斯之於冰淇淋,小說成為他自己的族裔,以自己命名。但誰又知道哈根達斯的命運呢?是冰淇淋就總會融化的,人類存在的一天,冰淇淋都還會在的吧,只是哈根達斯呢?這我可不敢說了。人類存在的一天,故事都還會在的吧,可小說呢?

命運終究不是我們能想像的。

「為什麼小說這種看似奢侈的事物卻沒有在人類生命演化中被淘汰呢?」,不是的喔,連能預測人類未來的小說都不免衰敗。我也不知道寫小說的人該怎麼辦啊。在婚宴盛大的燈火中,在一切的掌聲,在落花與碎紙瓣裡,在拉炮轟天震響中,我熱切拍著手,人家拍,我也跟著拍,未必真知道發生什麼,但也不需要真的知道,別人開心,你跟著開心,也不是從眾,不知所以的,才是真開心。也許他們都知道了啊,也許我都知道了喔,關於我的事情,關於小說的事情,但那又怎樣呢?寫小說這件事情,沒有結婚這樣活著這件事情,借用黃麗群書名《有點奢侈的事》,已經知道了,還是必須走下去,而且那麼坦然的,甚至帶點笑,還用力鼓著掌,那也算是有點奢侈的事情吧。真奢侈啊,那何妨再給自己添一杯酒呢?何妨笑得再開心一點呢?想起自己寫在筆記上的字,「我們都是午後的貴族,渾然不知夜色終將會降臨。」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Party Lin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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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歌》/黃麗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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