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幽默,我還有另一個故事,當炸彈攻擊幾乎要奪走我的生命,我身在完全的黑暗之中,聽到了一個聲音,告訴我:「你的手臂的狀況很糟糕,你要用勇氣面對未來的生活」,我向著黑暗問道:「發生了什麼事?」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是汽車炸彈」。我知道自己一定可以活下去,這就是一個自由鬥士長久以來等待的時刻,我曾告訴自己,當它找上我時,我要勇敢面對;而當它真的發生而我又活下來時,我當然只有覺得很美妙。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感覺自己躺在床上,看不到東西,只覺得身體很輕,我鬥士個性中的幽默感讓我跟自己說了個猶太笑話,有個猶太人科恩糊裡糊塗從公車上摔下來,摔下來後,只見他做出了上下左右畫十字架的動作,朋友問他,我怎麼不知道你信天主教。他回答這哪裡是天主教,他是在在檢查東西在不在「錢包(右)、手錶(左)、腦袋(上)、太太(下)」。當時,我也跟著這麼做了。檢查到手錶時,我知道,自己失去了手臂。

「我只失去了手臂」,那時,我深信自己一定會轉好,而當我逐漸轉好,我的國家也必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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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奧比法官是很特別的自由鬥士,他有一種很超越的情懷,他發現自己失去手臂時,竟然是無比的喜悅,我第一次讀到他的這段過程時真的很訝異,尤其當他說到自己活下來南非也會變好時,真的令人非常感動。他真的是一個幽默的勇者。

在醫院裡奧比收到一張紙條,告訴奧比會幫他復仇。看到紙條時,他想:「復仇?難道你是要砍了他的手臂、弄瞎他的眼睛嗎?難道這就是我們要追求的南非自由正義嗎?」在醫院裡,奧比法官得出了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一個概念,如果有一天南非可以得到公平、正義、法治,這就會是「溫柔的復仇」,從此,這也成為他生命的主題。

因此我想請教法官,到底什麼是溫柔的復仇,為什麼比以牙還牙的復仇更值得追求?

奧比:它不但更珍貴也更有威力!當我們同為人,你卻說你比我更強壯,然後換到我時,我也同樣這麼做,這就表示我們在同一個等級上,同樣的痛苦、憤恨、憤怒,當你選擇復仇時,你摧殘的是你自己的人性。

溫柔的復仇是要改變這整個狀況與關係,把負面轉為正面,把否認轉為承認。它的確很難,卻很重要。但如果我們能將這個能量轉換為實現我們所追求的;建立一套憲法就是我們一直以來追求的,若能如此,我們便不需要再重蹈覆轍。

想辦法將悲劇反轉,將那樣的能量轉變成其他正向的東西,這不僅僅是為了政治及政治人物而已,這關乎每個人的生命。今天,南非擁有了民主,我們選擇在過去的監獄位址,蓋了現在這棟十分美麗的憲法法庭建築,這就是將負面轉為正面的示範。不再需要痛苦,痛苦可以蛻變成希望。這是一種智慧,也更有啟發。

我沒有信仰,但我非常尊重信仰。在獄中,我唯一能帶進去的書就是《聖經》。我每天都很仔細地讀,而且嚴格要求自己每天只能讀兩頁半,才不會太快就讀完。舊約的部分讓我讀得很辛苦,很多戰鬥與殺戮,無法讓我有共鳴。但我很喜歡詩篇,尤其以賽亞書也給了我很多啟發,尤其當書中談到「獅子將與綿羊同臥,刀劍將變成耕田的鋤頭」[註]

刀劍變成鋤頭是非常有威力的,我們不是把刀劍丟掉去鑄造新的鋤頭,而是,將刀劍重新鑄造成鋤頭,兩者本是相同的物質。同理,人的本質相同,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我們同屬南非人,我們應該要改造我們的刀劍,不是藉由仰望彌賽亞的來臨,而是從我們自身做起。當你這麼做之後,會感受到不可言喻的解放,拋開刀劍重新找到我們的能量,我稱之為溫柔的復仇。

它很有威力,即使南非有非常嚴重的問題,但我們有很好的憲法基礎,足以解決未來的問題。

許:溫柔的復仇是很熱血的概念,除此之外,南非也建立了一些體制幫助社會和解,像真相和解委員會(以下簡稱真和會)。廢除種族隔離政策後,所成立的真和會,鼓勵當時的加害者與受害者出來說出真相,可以免除刑責。當然會有人認為怎麼能放過壞人,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是一種修復式的正義。

透過鼓勵人說出真相,許多南非人的傷痛被彌平、和解了,真和會對社會產生了很重要的療癒功效。

看到南非這段歷史,也讓我想到了臺灣,我們也曾經歷這樣的族群衝突與傷痕,像二二八事件,直到現在我們都還沒有療癒它。因此,我也想請奧比法官分享真和會是透過什麼樣的運作方式,可以幫助像臺灣這樣有族群傷痕的國家,進行社會的療癒與和解?

奧比:真和會在南非進行第一次民主普選之後,很快就成立了,我們必須去思考到底該如何看待過去曾經發生過的那些恐怖罪行,其中也包括了那些非洲民族議會(ANC)犯下的罪行,我們發現有夥伴曾經針對捕獲的敵人進行刑求。我們的決定是,那是錯的,也與我們奮鬥的目標相抵觸。

但我們的確曾經進行刑求,在我們的新南非,不能再有任何秘密,真和會裡身為自由鬥士的我們,也要承認自己曾犯下的過錯。種族隔離與相關的政策其實是合法的,但刑求、暗殺等行為從來都是不合法的,許多人因此喪命也造成很多傷害,所以我們需要真和會讓我們可以往前走、讓民主能夠運作。

由杜圖(Desmond Mpilo Tutu)大主教主持是一個很明智的抉擇,他很有熱情,很務實、親民、尊重多元,他來自社會,不是政治人物,而且受到大眾的信任。

他將委員會分成三個部分,一組人只負責聆聽受害者的故事,這是最受歡迎的一部分,他們在全國各地巡迴,有一萬人參與聽證,另外有一萬人負責把故事記錄下來。第二個是處理豁免的部分,讓加害者可以坦承諸如刑求、刺殺等犯行。

若他們說的是真相,那麼他們的罪責就可被豁免。某程度來看這會是最敏感的部分,在人類歷史裡從沒有過,只要加害者說出真相,就可以免除罪責。大約有 2,000 人申請,而最後有大約 200 人得到豁免。

豁免有時間的限制,必須是種族衝突最激烈時所發生的罪刑,且導因於種族壓迫的罪刑才符合條件。有些人做了可怕的事情,但卻沒說出全部的真相,也不會得到豁免。第三是補償,這也是最薄弱的一部分,因為主要是與金錢有關,與人性較無關。

真和會在南非也的確有些爭議,但我本人認為它扮演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還是給了世界一個很好的範例,社會一起用有尊嚴的方式檢討過去,不是為了報復。

但是,南非內部還是有其他問題等待解決,我們仍要面對經濟上的不平等。白人坦承犯罪、提供證據並得到豁免後,他或許就可以跳上自己的 Toyota 回到他那華美的家,但遭受了壓迫的黑人卻只能徒步回到可能位於貧民窟的居所。

單純只有真和會,不足以讓社會和解、前進,但至少真和會可以將痛苦與憤怒挪去,為社會創造一個可以一起往前走的條件。

[註]《聖經》原文為:豺狼必與綿羊羔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臥;少壯獅子與牛犢並肥畜同群;小孩子要牽引他 們。(以賽亞書11:6)
他必在列國中施行審判、為許多國民斷定是非.他們要將刀打成犁頭、把槍打成鐮刀.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他們也不再學習戰事 。(以賽亞書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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