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lek之真是個顯而易見的圈套】當平行世界也無處可逃
平行世界象徵著無限多種可能性,屬於我輩中二浪漫主義的主題。為什麼「屬於我輩」,因為「我輩」是在電子互動小說和遊戲的精神污染裡長成的一代,對我們來說,「儘管世界實際上不能存檔重來,還是寧可抱持這樣的想像面對現實」,這樣的中二想法是理所當然的。湯浅政明監督的動畫《四畳半神話大系》,改編自森見登美彦的同名小說,幽默地戲弄了這種想法,為「謳歌青春」的主題翻出新頁,憑著可觀的美術表現(尤其色彩),華麗地刪除所有可能性,獻上肯定命運的勇氣。
動畫大部分的話次都以類似的套路展開:京都大學的學生「我」抱著玫瑰色的幻想踏進大學,本當充實的大學生活,因結交損友「小津」而崩壞,錯過建築系學妹明石,悔恨交加,在命運的鐘塔前重選社團,一次又一次以各種白爛的方式,做出阿宅私下一定會認可的決定(在公開場合當然要說「衝一發」之類的)而重蹈套路,直到身陷無數個一壁之遙的四疊半房間所構成的世界,「我」在那裡生活近八十天,看到無數個平行世界的自己,加入不同社團卻殊途同歸。
「未達成任務條件就回不去」,這是「我輩」觀眾心照不宣的套路,可是究竟要達成什麼任務,才能終結無限多的自我構成的四疊半紀(這當然是依承於三疊紀的搞笑),則是「我」的課題——雖然從觀眾的角度看來,提示已經夠明確了,快握住明石同學的信物啊6。旁觀者清,人要跟自我經驗、跟日常生活拉開距離卻難上加難。《模範青年》裡,「我」最後一次見到周琪源,周投給「我」一個謎樣眼神,「我」「總覺得那是另一個我在看我」:
有時,我會想人生的可能性。因為偶然的旨意,我既可能成為生意人、賭徒、清貧的筆桿子、自殺者、車禍受害人,也可能去當溫柔的爸爸或遙遠地方的一個上門女婿,現在的我不過是所有的我之一。所有的我在所有的時空、所有的維度裡一同出發(就像百米賽跑),最終開出完全不同的花朵。但最終成立的只有兩個我:
一個是艾國柱,自由放蕩、隨波逐流、無君無父,受盡老天寵愛;
一個是周琪源,勤奮克己、臥薪嚐膽、與人為善,胸藏血淚十斗。(《模範青年》,p. 40)
阿乙寫小說,這才讓艾周兩個「我」同台;童偉格四下尋訪,一樣以長篇的規模才得消化諸理論於其營架的敘事中。《四畳半》誇張地疊架出無限多個「自己的房間」供「我」漫遊,尋訪每次喊停重來的自我經驗。這些「自我」的對話,得出的結論可能很平庸,可是對話的過程本身,乃至要怎麼把過程的複雜統整為一,才是萃取可能性的技藝有所可觀之處。鄂蘭在〈若干道德哲學問題〉裡帶出了蘇格拉底論「把事情思考通透」的主題,我轉引鄂蘭:
「把事情說通透,只是心在問自己問題並加以回答,對自己答是或不是。然後就達到必須做決定的極限,此時兩者意見一致,再也不是不確定的……。心有所定,形成意見,這過程我稱之為詰談,而意見本身……是靜靜說給自己聽。」(《責任與判斷》,p. 145)
穿戴或手持的計算裝置的確新增了太多通往他人的入口,使我們容易受影響,從康德的角度來說,就是使我們不自由,不過在此比自由更麻煩的,恐怕是因為結論唾手可得,忽略我跟我的自我的詰談。這種詰談確實不是人人慣為之事,但在這個積極將生命萃取為勞動力的世界,我們或許有機會藉此不只作勞動動物,而也守住一個跟自我詰談過的我,堅定投入這個勢必與人交織的世界中。這種可能性,是有的哦。
- 日本饒舌團體 MOROHA「三文銭」的歌詞。 ↩
- 跟前註出自同一首歌詞。 ↩
- 《意第緒警察工會》(The Yiddish Policemen’s Union,國內譯名為《消逝的六芒星》)的主角藍茲曼經歷一場扣人心弦的冒險,面對那個世界「沒有彌賽亞」的猶太人的處境,他能做的最棒的事情就是跟上司兼前女友復合,然後「將傳統裝在帆布袋裡,將世界擺在舌尖上」。 ↩
- 「社會神義論」是我亂翻的,原文是 sociodicée,英譯 sociodicy,據 Jon Elster 說,出自阿宏(Raymond Aron)1970年的法蘭西學院就職演說。在那場演說的脈絡中,阿宏用這個詞指稱那個時代法國的社會科學為現狀開脫的傾向。1981 年接下這個教席的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則更廣泛地把這個詞用於社會科學以外的論述。台灣的例子,譬如 Mr. Jamie 那篇〈22K 根本是個偽議題〉。 ↩
- 社會位置低下、邊緣者是無話可說,社會位置高大上的人則叫「不落言詮」。↩
- 接回現實的畫面表現非常優秀,大群飛蛾的意象也準確帶出了京都之夏和無限多個「我」的思念匯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