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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生於打狗鹽埕,胸無大痣。一不小心這世人就太浸淫讀書,跟諸事諸物不免隔閡了些,離人群稍遠,偶爾也會後悔。與朋友合著《擊落導彈的方法》。

「可能性があるよ」,《青之燄》(アオイホノオ)裡的漫畫週刊編輯這樣對渴望出道的投稿者說。可能性啊是有的哦。

單看字面堪稱廢話。有人說「可能性這東西你我身上都多得數不清」1,成敗向來繫於造就你我的社會條件的多、意志撐起來的少,只是偽善的話語交給一心成名的耳朵來聽,儼然值得賭進當下一切,即便當下一切微微渺渺,奢談賸馥殘膏。此話固然空洞,卻是勸誘的基本形式,由此發育創業的話語,又或拿創業包裝的集資話語,資本的代行者務須熟練此話的森羅變體。這些話語也構成一系列知識,循循善誘,旨在把可能性化為行動,「DREAM 做了以後才會變 TRUE」2。至於這道「坎」的寬度如何,陷落其中的人怎生模樣,可往加盟說明會、直銷分享會、政府創業補助說明會等場合採集樣本。

未料在這門知識裡找到一些修辭的竅門,其實我起初感興趣的是「如何萃取可能性」,就此而言,當然是藝術作品的勝場,尤其隨著藝術作品益發具備商品的性質,大眾都消費得起一本書、一套動畫,經其媒介,開始嘗試從無定型的大眾間脫穎而出,追求獨特與秀異。

如何萃取可能性。生於 1976 年的中國作者阿乙,見證中國長成世界工廠,揮灑稱霸東亞、插手非洲的範兒,他的《模範青年》從他前後三代人「生與死,不知所云,毫無含義」的困惑出發,透過「我」的眼光看「我」的另一種可能性,阿乙命名為周琪源。前者「可以為誘惑粉身碎骨,拋家棄業」,擱下對父親或家族的責任,周琪源相反,「一切細小的責任與命令……能管理住他宏大的理想」。周琪源一生都在讀書、研究、投稿,等待浩緲上層留意水平有限的刊物裡一篇可能性無限的文章,提拔其作者出縣城。這個時期的中國,「機會」實在太多了,多到 2010 年前後去趟中國回來的你長輩還會叨念你怎不去試試,於是隨波逐流的「我」一路踏著偶然,攀附每個機會,階級陡坡不難登,十二年間竟來到北京,離紐約一步之遙。但就在這「坎」上,「我」怯步了,「再也感受不到內心的那種力」,三代人像旅鼠一般在十數億人間投進資本的漩渦,勇摘發家致富的野望,一個一個去死,所為何來?索性生事讓自己被開除,「我」去追尋此際已過世的周琪源的過去,想弄清楚那個可能性是怎麼慢慢僵死的。代周琪源奧德賽,結果「我」似乎再度印證其人之死「毫無含義」──至少對牽制周一輩子的父親而言,兒子只留下一堆看著就難受的紙疊,不久就讓收破爛的拖走了。

當然,跟隨「我」的觀察與詮釋,讀者自會給「我」與周一個綜合的評斷。在此,小說的功能主要建立兩種典型的關聯,使零生碎死、個別的無意義,能在類型中重新找到著落。《模範青年》偵探式的情節隱約是通邀請,說明人為什麼會好奇搭不上幾句話的鄰人的生活:抽絲剝繭後終於明白的動機,總會回叩偵探的生活,奇妙地,敘事裡後出的動機,反而成為偵探的動因。偵探小說這種文類的趣味,就在於案件鮮少撼動偵探的日常生活3,而是對「社會神義論」的微型反抗4

從驗屍開始的文學,緣其關照時間段落不同於日常生活,倒不一定只有事後諸葛的價值,事後諸葛何許人,就像商周天下遠見的填頁數的樣板甚至業配文章。童偉格的《童話故事》「向所有異鄉借閱」的企圖,凝結為極好的小說。其手法主要是敘事壓到低限,大部篇幅投資在回應敘事勾起的提問,出入論述,儘管心下雪亮:首先,活在世界邊陲的人,往往連起一個「太過人性的念頭」的資格都沒有;寫作者如果只是出於好奇,實在也沒有資格虛構「一個人心底深處,最光亮而慎重的靈魂碎片」(〈故事深處〉)。其次,小說家抖著手剝開「隨境遇變形的內心之殼」後,「可能真的只會是一片沒有維度的闃黑」(〈禁地〉)。這是理解他者的兩個倫理提問:一是作品介入會如何影響他者的生活,二是他者或許「無話可說」5

促動這兩種提問的反思習氣,來自特定的訓練(譬如進行艱難對話、研讀理論)或積澱(技藝鑽研到一個境界而「見眾生」是常有的),遂與前文提到創業等萃取可能性的知識,有所區隔。

〈淚的方向〉寫移工,從幾處細節可看出背景是澳洲。台灣人赴澳洲打工度假,2000 年左右網路上就有零星文章談到,根據澳洲移民局可稽的紀錄,2006 年就有兩千五百三十三個台灣人申請打工度假簽證,穩定上升到 2012 年的兩萬八千五百九十九人,也約當此時被台灣媒體炒了起來。童偉格的切入點承自十九世紀中葉,但在「淪為台勞」(並為貨貿和服貿抬轎)和「現實慘得可以,不如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兩種觀點之間卻顯得孤單。〈淚的方向〉裡的敘事者「回城月餘還找不到工作,哪怕是……最底層的工作」,即便在澳洲,異化勞動也一樣磨耗自我,只是在台灣摘草莓、洗碗盤、剁雞肉的薪資遠遠比不上,而這又被歸咎於施政不夠西進,門戶不敷洞開。實則兩地的年輕人:

不停對自己,產生一種「在自己的生活中只是做客的可怕感覺」。只有在他們走進明亮的大賣場,或餐館時,看見那些雞肉,草莓與餐點的價格時,才會對眼前惟一的現實,產生一種最素樸的超現實看法。當然,那也讓彼此談話和價值衡量,回復到最素樸的層次了:哪裡有什麼正在特價;哪裡有工作;妳時薪多少?(《童話故事》,p. 168)

去澳洲的確能實現用貨幣衡量的價值,至於其他,就不好說了。假使過去了還是庸庸碌碌,衡量存款、語言能力和面子,還能去哪,只好逃向平行世界,偏偏眼淚只有在「她所置身的這惟一一個現實世界」才會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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