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iffy

喬治‧艾略特的《織工馬南傳》是一本講信仰的失去與獲得、愛的救贖,以及打開心房走入人群的小說。《織工馬南傳》讀起來沒有什麼負擔,一頁接一頁很快就可以讀完,簡單易懂的情節很容易讓人覺得它好像沒什了不起,就是一則福音道德啟示,好人有好報,壞人自食惡果的常見公式。不過細細回味,才會發現小說中講了很多東西,必須用心體會那些字句想傳遞的意義,才不會因為它的樸實而忽略它的內涵。

十九世紀初,英國一個名為馬南的織工因為被好友背叛,失去對神的信仰和對人的信心,離開家鄉到了拉威羅村。馬南刻意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不和村民來往,每天只知道不斷地工作賺錢,用賺來的金幣填滿內心的空洞。村民們覺得馬南是一個外來者,和他們格格不入,所以認為馬南既神秘又可怕。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多年,直到有一天,馬南的金幣遭竊,迫使他離開原本封閉的世界,與外界接觸,一個從天而降的金髮小女孩艾比,取代金幣在馬南心中的位置。因為這樣的機緣安排,馬南重新找回自己的信仰和希望,他對小女孩的愛把他從過去的痛苦中䆁放,使他得到重生。

被朋友背叛之前,馬南擁有堅定的宗教信仰,但當他需要神的幫助時,神並沒有顯示祂的力量和正義,所以馬南對神感到失望。他不了解的是,神並不以神蹟來獲得人的信仰,祂的行事作為是奧秘的( God works in mysterious ways ) ,祂的安排或許我們無法在當下明白。就拿馬南來說,他狂熱的宗教信仰使他認為上帝的意義是「趨凶避邪」、「必蒙救恩」,他認為宗教是一種超自然的力量,一切的行動結果都會立即有直接的處罰或報酬。所以當他蒙受不白之冤、上帝卻沒有證實他的清白時,他的信仰便崩潰了。當艾比走入他的生命、他感到幸福的的時候,他才明白神的安排自有道理,是好是壞、公平與否,不到最後是看不出來的,時間到了,我們才會知道祂想告訴我們什麼。就像多莉在小說中提到的:「就算你不明白事物的道理,但這並不妨礙道理的存在。」(立村文化版,p. 248)如果馬南沒有遭遇背叛,他或許就會娶一個根本不愛他的女人、相信一個偽君子,最後被謀財害命。要不是馬南的錢被偷,他不會得到一個女兒、不會和人建立真實的感情和關係,就會抱著對人性的失望孤獨終老。

《織工馬南傳》讓我對個體和群體的關係有一番新的理解。馬南選擇離群索居,不想和他人接觸,只想抱著非人的金幣過日子,他把對親密關係的渴望移轉到物質上,金幣就是他的朋友和家人。但馬南對金幣的愛逐漸變成一種強烈的慾望,就好像電影《魔戒》裡的咕嚕,每天抱著金幣,嘴裡唸唸有詞,迷失自我,失去靈魂。但人終究無法當一座孤島,不管要或不要,自願或非自願,群體和公眾生活總會以某些方式和私我的個體產生互動和連結。對馬南來說,走出他的小世界當然是好的,因為他的生活方式其實不是保有自我的手段或是對公領域的反抗,而是一種逃避──逃避真正該面對的心結;他的逃避孤立了自己,被排除在群體和生活之外。作者艾略特讓馬南體會到:人要懂得互助互惠,真心對人付出,才有可能得到幸福,個人和群體是無法切割的。

《織工馬南傳》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的道德觀聽起來很老套,但艾略特表現的手法挺高明,最好的例子就是高弗瑞的結局。高弗瑞其實不算一個大壞人,可是他的懦弱使他降低對自己的要求,在法律上他或許是無罪的,但在道德上他絕對不算純潔無暇。對艾略特來說,道德標準是不容妥協的,如果妥協,那麼就不可能期待人生會有個美好的結果,所以高弗瑞也只能將就自己無後的下場,因為是他自己把幸福往外推,他也就沒有能力可以強求索回。

艾略特巧妙地把高弗瑞和馬南兩個人的命運捆綁在一起,一開始我還在想小說明明叫做《織工馬南傳》,寫那麼多別人的事幹嘛?或來才明白,原來艾略特藉著高弗瑞把馬南帶進人群,讓兩人成為對比,使讀者看清楚外表體面的上層階級,未必比平民百姓來得高貴或懂得自持。他們可能是虛假做作的一群,慷慨善良行為的背後動機,搞不好是為了贖罪、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艾比最後的選擇告訴讀者,生活的富裕不代表心靈的富足,小人物粗茶淡飯的日子同樣也可以使人感到快樂,每個人自有自己衡量幸福的標準。社會的階級或許真的有高有低,但幸福卻是不分貴賤的。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Peter O’Connor aka anemoneproject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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