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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鍋子上空瀰漫一股油腥,空氣裡有種膩,不是臭,也並非腐敗,就是太銳了,一種氣味的極端,要不太酸,要不夠嗆,偏是失了溫和的中道,帶著刺似,一鉤上柔軟的鼻腔內壁就沒打算放,串著拉著讓人鼻皺眉頭抽,到處尋找味道的來源。「是不是壞了?」那時候問起食物像問起自家青春期忽然變聲的弟弟一樣。挑起小指扶正眼鏡到處找麻煩的模樣連自己看到都厭煩,食物真壞了沒還屬次要,乾乾脆脆把什麼都打包丟了倒能讓心安,分明一種神經質似的潔癖。

食物放久會壞,那水呢?隔夜水能不能喝?時間總是問題。水放久了可以喝嗎?放多久可以喝?網路上傳說隔夜水隨著時間質變,水裡亞硝胺隨時間增加,亞硝胺是致癌物,聽起來隔夜水幾乎是世界第一奇毒,無色無味,自然地喝下,自然地敗壞。像這樣的故事,最恐怖,不是立即驗證,似若有,亦若無。講得煞有其事,化學分子符號加自然科學,好像有那麼一回事兒,但細細想來,又缺乏證據。相似的網路傳言多的是,太白粉比白粉毒,玉米鬚積累巴拉松,無糖口香糖易致癌,水果不宜飯後吃,蜜餞、金針、果糖富含高量二氧化硫是氣喘源……,林林總總,廚房如果是這個時代的百曉生兵器譜,草木折之為利刃,那網路謠言就是我們這些電子自耕農所攜農民曆最後一頁食物相剋圖。例如這則隔夜水致癌說,它夠清透,喝了也無害,幾十年來不也這樣過,不喝好像也不干擾生活。信之以為得永生,不信,又多了推翻的樂趣,但推翻它又怎麼樣呢?證實為假,偵探手指往前一指,所能追溯也不過是轉寄郵件抬頭上大大的「FW:」,連個確實的造謠者名姓都沒有。網路謠言本身就是瓶子裡的隔夜水,再怎麼指,對面也是空的,但你知道中間確實有什麼存在。有時你以為隔著瓶身。有時候,你已經在裡頭。

隔夜水終究是擅等待的。如果世界能夠微觀,假設我們都有顯微鏡眼,手指在半空以指尖觸抓這裡移那裡挪去,聚焦,定格,放大再放大,佛觀一杯水,八萬四千蟲,人呢,也許看到一點微生物搔撫著鞭毛聚合了又分便夠心生焦躁了,何況看到它隨時間增生。但那不是水的問題,事實上,什麼都讓我們害怕,世界上最困擾人的,便是這股子「認真」,太專注了,要把什麼都看遍,把一切微分,東西一細,在意的多,煩惱就來了。愛情裡我們經常是認真的好學生,偏是那壞壞才惹人愛,「你們懂得真正在乎一個人的時候,是什麼滋味嘛?整天只想打電話給他,想知道他今天過得怎麼樣了,他們在想些什麼呢?今天是不是有想到了你!花一整天找出最好看的衣服,甚至努力改變髮型,只是為了讓他多看你一眼……」,出自《小姐好白》(White Chicks),在這一堆黑人假裝白人、一堆白人假裝白痴的電影裡,冒出這串台詞就是在認真了,那麼小的時候我在黑忽忽的電影院裡為此哭泣,大家都在笑,那時我幾乎為自己哭而笑了,現在我該為自己笑而哭,因為那個時候不笑,就真的沒機會再笑了,後來過的都是隔夜水的生活,徹夜翻身,腦海裡有一張 Google map,衛星盤轉只繞著他想定位他在哪裡,說睡了是真的上了床了嘛?Facebook 訊息為何總是已讀?那笑臉符號又有什麼神祕意涵?水裡有些物事正慢慢質變,別說隔夜,幾分鐘過去就覺得大勢已去,一切再沒有可能。

隔夜水到底能不能喝?網路上搜尋一會,大部分網頁說是可以的。現代自來水經過處理,亞硝胺含量合乎標準。怕的倒是水在放涼的過程中細菌增生,這時候只要加個蓋子就好了。原來隔夜水最怕不是在時間裡變質,而是空間裡有菌入侵。隔夜水的恐懼,由搶救時間變成保衛空間,推理小說裡多的是這樣的手法,這一段警探查案,下一章肉票求生,乍看之下是共時性發生在同一時刻,結果揭曉,原來一切是歷時,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造句不是「這也……那也……」,而是「因為……所以……」。那造成一種認知上的衝擊,揭曉瞬間像有人面對面朝你肚子捶一拳,心理衝擊影響生理。我知道很多這樣的故事,但我不能舉例。畢竟這類小說,第一次讀是驚艷,但第二次呢?這是閱讀的時效性。東野圭吾在《名偵探的守則》裡已經說了,「有一些作品,不是利用謎團的種類,而是利用『詭計』,也就是『謎底』來分類。但若將這樣的分類告知未曾閱讀該書的讀者,是非常沒有禮貌的,這樣等於揭露了謎底。」,這類玩弄時空間詭計的小說便給了讀者一個對別人沒有禮貌的機會。有時候不服氣,怎麼會有一本書專為騙人而存在?但再想想,被騙也沒有什麼不好,歷時的變為共時,把時間摺疊起來,「現在」便住在「過去」隔壁,敲個門就可以到,那是一種時間的魔法,多幸福,至少在過程中你相信了。我永遠記得一句話,「能騙到最後,也就是愛了。」,那又是誰說的,「不禮貌」跟「被騙」比起來,我寧願選擇後者,前者精明,但等你吃太多苦,就寧願自己傻一點了,能別知道的,就不要知道了吧。如我這樣想的人會多嘛?那也許就是小說中被害者數量越來越大,而偵探經常只有一位的道理吧。可是啊,選擇還不是人人有機會的呢,渴的時候,什麼都喝的,哪管是不是隔夜水呢,愛起來都是拼生忘死的。

現在倒是一切清清楚楚的了,原來隔夜水不能殺人。但那令我有些憂傷,在手機電磁波沒有直接致癌根據、農民曆食物相剋表上紅柿加李子或者吃螃蟹加橘子畢竟死不了人後,隔夜水不能致癌只是再次證明,現實生活裡,要殺一個人很難。就算他們真有其效用吧,但無論隔夜水啊、手機電磁波、還是食物相生相剋之類殺人伎倆都要建築在朝夕相處上,要一點一滴累加,那讓死多緩慢,這樣說來,究竟是殺一個人難,還是跟一個人朝夕相處比較難?我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我已經一個人慢慢在死了。遇到你,只是多一個理由而已。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Derek Gavey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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