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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談到《爾雅作家日記》系列,2002 年打第一棒的隱地說,雖然寫得昏天暗地,十分辛苦,但一寫四十萬字,創作力量一發不可收拾,日記出版之後,每天總要寫些文字,不寫若有所失,因此五年內就出了八本書。

隱地鼓勵大家寫日記,不管出不出版。

聽到寫日記有這好處,我心嚮往。我一向筆慢,無毅力,若借日記之寫作讓筆愈磨愈利,鍵盤愈敲愈亮,打通任督二脈,倒也不錯。

但從小我不曾持續寫過日記,除了食衣住行等例行事項,也不曾一年下來日日做同一件事。人要蛻變不易,小時候做不到的,長大了也一定做不到。若說有恆為成功之本,那麼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三分鐘熱度,便是失敗之母。

於是我想到,自此奮發,朝向人生勝利組,不是很美好嗎?然而我又發現,日日寫日記,不但是恆心問題,若是缺乏動力,也起不了勁。之前有部落格,現在臉書,據說經營之道,首在密集而穩定的發文,寫日記貼上網,懶病看來可藉以根除。其實不然,心裡模擬內容幾次,察覺恐怕癥結在於,生活單調,尋常作息不足為外人道也,而值得一道的,不乏猥瑣陰霾,不可說的部分,不宜曝光,人生還是低調神秘一些,比較有趣,比較安全。

或說,日記不一定要寫生活日常,雜想、隨記、評論、抒情筆記都可以,題材無限,不限生活。但這和我心目中的日記寫作頗有距離,我覺得那是札記。如果日期置換而不影響內文,那不算日記,至少不是我預想的要努力追求的日記。

於是,日記散文,我始終是個讀者,就像「爾雅」這一套日記叢書,一共十部,我幾乎都讀了,有喜歡有不喜歡的。(其中隱地、劉森堯、陳芳明的日記我最愛。)頭尾是隱地,郭強生、亮軒、劉森堯、席慕蓉、陳芳明、凌性傑、柯慶明、陳育虹接力,外加《日記十家》一本,是從各舊作選出其中一個月的日記,加上王鼎鈞的〈一九九六年四月〉,組合而成。

本來最後一棒是陳文茜,隱地三請四請,終獲自肯,偏偏她不按排理出牌,交來的稿件不是日記而是散文,但她打包票:「我的書銷量保證一萬五起跳。」

陳文茜沒騙人,爾雅靠她這本《文茜的百年驛站》賺了一筆,初印六千,不到一周,搶購一空。因此隱地補寫2012年日記,湊個十本,功德圓滿。

這批日記作者幾乎叫苦連天。雖然作家寫作如同家常便飯,但每天要寫,一日不寫,追補費力,如利息滾滾累計驚人。而且雖然取材可以自由發揮,仍不免寫到相當的私生活,為曝光太多而不安。於是我們讀到作家們的人情交往、所思所關注或生活瑣事,雖經剪裁仍無所遁形。有的讓你驚訝原來此君生活頗有意思,也有讓你嘆氣此人原來思想這麼淺浮。

公開寫的日記尚且如此麻煩,真正為日記而日記的文字多麼私密就更不用說了。本來日記是給自己看,不是用來發表的,一旦動念發表,就像偉人或民族救星那樣寫日記,還能寫出什麼心理的話?

但萬一興起念頭,要把本無忌諱的日記出版,只好打上馬賽克,約略刪修,變造。想起之前水牛出版社推出《孟東籬作品集》,有一本《愛渴:孟東籬最後日記》,書名為日記,實則是一般文章,第十章才是日記。

據說孟東籬習慣寫日記,但每隔一陣子就會重新檢視,除少量保留發表,大部分付之一炬。黃怡在〈那些女人教孟祥森的事情〉一文說道,孟東籬去世前兩個月,她受託處理他的日記,篩選出版,而他保存的日記有七八個中型紙箱之多,上溯至三十多年前。這些日記是他的情史,一直捨不得燒毀。他說:「我把名字都畫掉了,除了少數朋友,不會有人知道她們是誰。」

真正的日記,刀刀見骨,因此有人戲稱,為出版或發表而寫的日記是偽日記,應該稱為日記散文。不過,日記散文又和日記體散文不太一樣,日記體散文/小說是寫作所採取的形式,不用日記體一樣可以寫得出來。又,日記散文,有一種特別的寫法,是一段時期針對一個活動而寫,如上圖書館、博物館而記錄的《布朗修哪裡去了?》《大英博物館日記》,或如在城市、鄉村生活的《威尼斯日記》《田園之秋》。這是較安全的寫法,把隱私鞏固在一定範圍之內,也是無膽無能無聊如我輩等可以嘗試的形式。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Cliff

果子離群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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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孟東籬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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